白烬恍然,“星宿派那件事?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厉澜夜道:“想多总比没想过的好。你近日一定要注意言行举止,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走来这一路树敌太多,流言蜚语从没断过。就算是派内也不安全,甚至更加危险。”
白烬笑道:“澜夜,你说得好像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样。”
“我能不担心吗?星宿派那个掌教什么下场?剥夺全部职位,众目睽睽之下,废十六年修为!从此以后整个修仙界都不可能有他的一席之位,他这一辈子可就毁了!”厉澜夜大叹,“而且,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但至多是各派内部进行警告和惩戒,这一次却闹得人尽皆知,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在说什么……钟玄朔试图回忆二人口中的“星宿派之事”。
究竟是什么……答案似乎就在嘴边,然而记忆里一片混沌。
在此期间,“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那人的脸上。虽隔得极远,但她侧着脸的模样却在绿植丛中显得极为鲜明。
原来,他曾如此专注、热切地看着她,以至于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阳光透过树枝打下几点光斑,在她的脸颊上闪烁跳动,仿佛瞬间点亮了她的笑,也令他的胸膛里涌起奇异的情愫。
钟玄朔随着这具躯体的目光看着这一幕,只觉有一只手在他的心中搅动,酸楚之感胀满胸腔。
只听厉澜夜继续道:“有这件事在前,以后任何收了弟子的修士,只要沾上这一罪名,那就是万劫不复,届时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楚?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把人塞给你。”
白烬道:“星宿派一事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修仙界,确实蹊跷。我会注意,你不必苛责自己。”
钟玄朔感觉自己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同时,胸口莫名的一空。随即,一种失落之感如极细的一线墨迹,在心里缓缓洇开。
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但这一感受……却是越来越凸显。
他在逐渐和这具躯体融为一体……
*
如灵光乍现,他想起了二人口中的“星宿派之事”。
那一年,星宿派的一位掌教,同自己的弟子相恋。某日幽会时被人发现,不知怎么的越闹越大,竟闹到掌门跟前。因师徒相恋是星宿派门规明令禁止之事,证实之后,掌门便在全派面前对二人进行审判,最终判了那掌教废十六年修为,除去门内所有职位,废那弟子五年修为,逐出内门,送回外门重新修炼。
这场审判的结果实在是一种严酷的警告——因为那弟子的年龄恰是十六岁,而她恰好拜入那掌教门下满五年。
这弟子去外门后不久便自尽了。星宿派弟子在她的房内找到了一封遗书,上面陈述了她和那掌教的相恋始末。
她在遗书中陈说,审判后她曾去找师父,说她不愿继续留在星宿派内遭人指点,更不愿与他分开,便想同他一同离开星宿派,可掌教的回应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说,他修的本是无情道,为她破了道心确是自己意志不坚,但他失去修为和掌教之位也算是付出了代价,现在他只望自己能重塑道心,早日修炼大成。他更坦言,他是因修为数年无所进益而生了心魔,才会一时为其姿容所惑,迷失了本心。为二人都好,他们日后便不必再见了。
从掌教那回去的当晚,那弟子便用师父赠与她的剑刎颈自尽了。
此事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修仙界,一时间人人情绪激愤,对那掌教极尽咒骂,更有甚者还声称要去星宿派痛打那无耻禽兽。
竟是这件事。
刹那间,混沌的思绪重归清明,他终于想起来,一直以来,被自己遗忘的事是什么。也终于明白,为何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他会回到这具前世的躯体之中,将这一日再历经一遍。
这是,他下山游历的前一日,亦是……他决意忘记一切的一日。
*
厉澜夜面色稍缓,道:“你收徒已经六年,有些事你或许已经习惯,一时看不出什么问题……”
“澜夜,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你我之间不必绕这么多弯子。”白烬道。
厉澜夜面上颇有些尴尬,“我的意思是,你那弟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也是时候搬出去住了。从前年纪小,又是那样的身世,需有人照看也就罢了,哪有这么大的弟子天天跟师父住一块的?”
白烬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他一向独立,从不需我照看。若搬出去,或许会更自在。过段时间再说吧,星宿派之事刚出,我怕他多想。”
躲在隐蔽角落里的钟玄朔猛地移开视线,手抓在身旁一面墙上,指尖扣住墙面,很快泛出红色。
“行,你决定就好。”厉澜夜道,“还有一事,今早谈墨派了个小弟子来我这拿此次行动的人员名单,走之前还问起你。”
“问我?问我什么?”
厉澜夜无奈,“这个问……是问候的意思。”
“哦……我下回同他见上面,当面谢他。”白烬随口道。
厉澜夜正色道:“白烬啊……你做什么都很出色,但就是对自己不大上心。我知你在来灵溯派之前已独立行走世间多年,想必各种辛酸苦楚都尝过,因而不愿轻信他人。可我还记得你当时的样子,所以我知道,你一直是渴望一个家的。”
白烬沉默一瞬,道:“澜夜,你还记得啊。”
厉澜夜面色稍缓,“你是我请来的人,你的事我不上心谁上心?既然你有结道侣的打算,就不要对那些个青年才俊太过疏远啦。而且,现在你身边不就有一位?谈墨这人稳重、可靠,能力也十分突出,未来必定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喜欢你。”
听他说完这一席话,钟玄朔的指关节已经因用力而泛出白色,指尖更是磨出了丝丝血迹。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微微低着头,不知看向何处的白烬。
却听她轻轻地道:“嗯。他人很好。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视野猛烈晃动,钟玄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