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够了!”
严稻奋力推开小灰和李刈,抽出自己被搓得发红的手,闻了一下,一股姜味,熏得直打喷嚏。
“不行!味道太重了,得用什么盖一下!”小灰站得老远,用力扇着鼻子。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自己发挥的时候,严稻拿出一套熏了香的杏色宽袍,往身上一套,再闻不见辛辣的姜味。
“准备挺充分啊!”小灰竖起大拇哥。
严稻端起准备好的茶和点心,里面放了十成十的蒙汗药。
刚刚翘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垂着眉眼,单薄的身子罩在宽袍里,一步趿拉着一步,轻轻敲响严麦书房的门。
“谁?”严麦声音如钟。
又敲了一下,严麦继续问是谁。
顿了会儿,严稻轻声试探,“哥……是我……”
屋里也安静了一会,严麦闷着声音道:“进来吧。”
屋内严麦趴在案牍上查看卷宗,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别开目光。
严稻自顾自抽出茶桌下的风炉,将茶釜坐在风炉上,点上火。
不多时浓烟冒了出来,严稻呛得直咳嗽,急得狂扇风,可这烟却越扇越大。
一双手夺过严稻手里的扇子,不知从哪抽出一副火钳,挑了下风炉里的煤。
浓烟登时消散,茶香渐渐蔓延开来。
“哥……你、不看卷宗了?”严稻咧着嘴讪讪道。
严麦扶着茶桌坐下,压着嗓子道:“字太多,熏眼。”
呵呵——
这个时候除了干笑,严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吧,有什么事?”严麦声音严肃,像是夫子同学生讲话,“禁足的事没商量。”
严稻没接话,把点心推到严麦跟前,“尝尝。”
盘中一块块栗子糕堆在一起,金色的桂花点缀其上。
严麦捏起一块,喃喃道:“这是娘最爱吃的。”
严稻目光透过栗子糕落在严麦脸上,“也是哥你最爱吃的。”
金色的阳光在严麦眼中揉碎,和桂花模糊在一块儿,眼底的迷惘转瞬即逝。
“你这身衣服是娘给你做的,熏香是爹喜欢的,”严麦的语气松散下来,没了平日里的威严。
严稻眼睛一直盯着哥哥手里的栗子糕,眨了好几下眼,“是啊,当时我个子窜得快,娘特意做大许多,起初我穿上像披着床单,死活不依,非要跟娘闹,不过后来……还好做得大……”
栗子糕衔在严麦嘴里,牙齿磕在皮上,眼见着松软香甜的内馅就要冒出,却被搁置在盘中。
“怎么了?味道不对?”严稻赶紧问道。
严麦乜斜着眼,捂着脸,“最近有些牙痛。”
“牙痛没事,来喝茶。”
严稻排起茶具,搭在茶釜上的手却被严麦牵住。
“小米,我真有点想爹娘了。”
小米是严稻的乳名,已经多年没人这么唤过他了。
一瞬恍惚,但他记得自己的任务,侧过脸去,宽袖后沾了姜汁的手指在眼下轻轻蹭过。
放下袖子,一滴泪滑落。
严稻红着鼻头,心想:‘姜汁果然抹多了!’
“哥,上次的事是我失言了,我……我……”清透的声音渐渐发闷,“我给你倒点茶喝吧。”
严麦伸出手,却越过了茶杯,勾掉挂在自己弟弟鼻头上的泪珠。
“多大的人了,哭得跟个小猫崽儿似的。”
“哥!”严稻现在不止鼻子红,耳朵也红了。
终于,严麦接过了茶杯,上唇克制地抵在杯壁,眼皮微微抬起,看着对面稚嫩的弟弟。
“你知道吗?你小时候蛀牙,娘不给你吃糖你非要吃,半罐子芝麻糖吃空了,娘逮着你问,你说不是你吃的,眼睛却眨个不停,睫毛扑棱棱扇着,活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严稻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想着他赶紧喝茶,“哥,你记性真好,赶紧喝茶呀,凉了就没味了。”
“刚刚你的眼睛眨得就像那时,”严麦反手一扬,杯中茶尽数泼在地上。
眼见心思被戳穿,严稻直接来硬的,盯着严麦手上的黑金戒指就扑了过去。
“你想造反吗!”严麦和他扭在一块儿,气得声音都颤了几分。
“快!帮忙啊!”严稻大喊一声,藏在屋外的小灰、李刈立刻扑过来抱住严麦。
见到他俩,严麦面露震惊之色,但依旧死命护着戒指。
“小心!”小灰突然大喊一声。
严稻一脚踢到风炉,茶釜倾斜出去,随时都要砸下来泼他一身滚水。
无奈他半个身子和其余三人缠在一起,躲也躲不开。
茶釜一寸寸滑着,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严麦心一横,手指从戒指里抽出,反身抱住严稻,一脚踢飞茶釜。
李刈高举阎王戒,喊道:“我拿到了!”
天空突然黑云密布,眨眼间一丝阳光也透不出,一阵黑风袭来,将毫无防备的李刈摔在地上。
等他爬起身,手中的阎王戒已经不见了。
怪异的声音响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细细听来还有凄厉的惨叫夹杂其中,“阎王戒我就收下了。”
黑风散去,天空拨云见日,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严稻、小灰、李刈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愣在原地。
“你……”指着严稻的手抖个不停,最终重重摔下去,转而指向李刈,“你都教了我弟什么?”
严稻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轻声道:“其实我也有错。”
岂料严麦跟听不见似的,“李大人,我要告你诱骗凡人!”
李刈被说得恼了,欺身上前,“我都看到了,你把朱望关在阎罗殿,他可以作证!”说着指向小灰,差点戳到他鼻子。
“我嘛,其实我,好像是看见,但主要是李大人看见了……”小灰轻轻移开李刈的手指,目光侧向一旁。
“他现在只经过阴阵,我不把他关起来,要是让他踏入阳间,经过阳阵,李——大——人!你告诉我会发生什么!”严麦简直是咬牙切齿。
“万、万鬼血日,”李刈惨白的脸几乎要白到透明,他从袖中掏出一根毛笔在空中比划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急得破口大骂,“死了个鬼的!怎么回不去地府!”
严麦冷眼瞧着他,气道:“你说呢?阎王戒统管地府出入,那个妖邪肯定是把地府大门都关上了。”
地府的夜今日似乎更黑,黑得刺骨,冰得心颤。
张可出示了严麦给自己的令牌,由鬼差带着进了森罗殿。
一股寒意袭来,张可反身祭出佩剑,黑风被弹开,转瞬再次袭来。
两个鬼差被黑风穿透,只剩下一堆枯骨,散落一地。
“小修士,你拦不住我的,”怪异的声音从黑风中传出。
张可不废话,手中捏诀,剑影化作千万,在空中列出法阵。
“冥顽不灵,”黑风卷动,朝着张可袭去。
无数柄剑归于一柄,落在地上,铮铮余音后寂静无声。
剑身映出张可紧闭的双眼,一同映出的还有黑风卷着朱望离开的身影。
烈日当空,蝉鸣一声拉着一声。
一群衙役聚在县衙,各个面色凝重。
随着严麦一声令下,衙役们分成数队鱼贯而出,朝着不同方向跑去。
小灰看着离去的衙役问道:“还剩一个时辰多一点儿就午时了,我们能赶在那之前疏散城中所有百姓吗?”
严麦眼神坚定,“不是能不能,而是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疏散所有人。”
李刈也面色凝重,破天荒地附和了严麦。
“严稻!”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一直缩在角落的严稻身子一颤,轻声道:“哥,我在。”
严麦的目光从他身上拂过,千斤重的声音落下却意外的轻,“你跟他俩一起去布阵。”
“哥……”严稻突然觉得嗓子被什么卡住,涩得厉害。
严麦冷声道:“还不快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