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阿姨从学生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她攥着那张平安符,一路走回家,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四月的傍晚还带着点凉意,她到家时丈夫老周已经把饭做上了,厨房里飘出一阵饭香味。
吕阿姨换了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又把那张平安符掏出来看。
黄纸叠得整整齐齐,朱砂从纸背透出红色痕迹,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味。
“看什么呢你?”老周从厨房探出头。
“没什么。”吕阿姨把符塞回口袋,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却有些心不在焉,手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六点刚过,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小芸推门进来,一身警服还没换,脸色疲惫。她换好拖鞋,抬头就看见满满一桌子菜,又看见父母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等她,都没动筷子。
她叹了口气,把包挂好,语气里带着无奈:“妈,我都跟你们说多少遍了,你们自己吃就好,不用等我。随便给我留一些就行了。”
“你这不是回来了嘛。”吕阿姨招呼她坐下,“快去洗手,刚出锅的排骨。”
周小芸洗了手回来坐下,老周给她盛了碗饭。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开始吃饭,电视开着,播的是地方台的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当个背景音。
吃了没几口,吕阿姨就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符,放到桌上,推到女儿手边。
“小芸,这个你拿着。”
周小芸低头看了一眼,黄纸叠的小方块,隐隐透着红。她拿起来翻了个面,眉头就皱了起来。
“妈,这是什么?”
“平安符,给你的。”
周小芸把符往桌上一放,语气有点哭笑不得:“妈,您什么时候信这个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就是,”老周在旁边帮腔,夹了一筷子菜,“你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回来就攥着不撒手,看了一晚上了。什么平安符,不就是张黄纸嘛。”
吕阿姨急了:“什么封建迷信!这个很灵的,人家在网上特别火,好多人都找她看,都说算得准!”
周小芸摇了摇头,继续吃饭:“妈,网上那些都是骗人的,您别信这些。我们派出所一年接到多少起利用封建迷信诈骗的案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不是骗子!”吕阿姨声音拔高了半度,“人家是主播,在网上很有名的,好多人都知道她!”
周小芸本来没当回事,听到“主播”两个字倒是顿了顿。她们局里前段时间通报过一个案子,跟一个网络主播有关系,具体什么情况她没细看,但隐约有点印象。
她嚼着饭,随口问了一句:“哪个主播啊?叫什么?”
吕阿姨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点开一个视频递到女儿面前:“喏,就是这个姑娘,叫林知夏,人家都叫她什么半仙。你看这播放量,几百万人看呢!”
周小芸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主播的视频主页,头像是个年轻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视频标题写着些算命看相之类的内容,播放量确实不低。
她本来还想说两句“这些都是营销”之类的话,但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林知夏。
周小芸的表情顿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名字。
大概一个月前,她们所接到一个报警电话。报警人是个搞玄学直播的年轻女生,说在直播连线时发现一个连麦观众情况不对,描述得言之凿凿,什么方位、什么环境、院子里有什么特征,然后非常笃定地说,那户人家后院的井里埋着尸体。
接警的同事差点当恶作剧挂了,但那女生态度极其坚决,把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她和同事跟着半信半疑的队长跑了一趟,按那个主播说的去找,结果真的在后院的废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案子后来上了市局的简报,她们所还拿了个集体嘉奖。
结案之后同事提过一嘴,说那个报警的主播叫林知夏,在网上挺有名的。
但后来她偶尔想起那个画面——那个孩子的尸体被从井底拉上来,法医说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
那里的院墙那么高,井口还用石板盖着。要不是那个主播报了警,等有人发现那口井里的秘密,得等到什么时候?那个孩子的尸体要在那口废井里待多久?
周小芸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了?”吕阿姨见她盯着手机不说话,心里有点没底,“你认识啊?”
周小芸没回答,放下手机,伸手把桌上那张平安符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看,然后一言不发地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吕阿姨愣了一下:“你不是不要吗?”
“带着也不占地方。”周小芸低头吃饭,语气平淡,好像刚才那个义正词严说“抵制封建迷信”的人不是她一样。
老周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不是,你这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
周小芸夹了块排骨,面不改色地糊弄她爸:“浪费粮食不好,浪费平安符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