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跺了跺脚,“这儿,我们家在这儿。”
“哦,你们是本地人。”
那小子摇摇头,“你脚踩的地方就是我们家,只不过被洪水冲掉了。”
从未预料过的回答让沉固安远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磕磕巴巴,“那你们现在住哪儿?”
“县太爷安排的茅屋。”
换做平日,沉固安远便会开始思索里长的用意了,可他此刻抛开了思绪,全凭一张嘴,完全不过脑,“那县太爷真是个好人。”
“是啊...”半大小子跟着沉固安远,亦步亦趋,喋喋不休,殊不知沉固安远什么都没听进。
袖口的拉扯拉回了沉固安远的意识,声声呼唤中,对上那小子坚定的眸子,“我也想去云岫,可以带我去吗?”
沉固安远总算明白,这小子打从开始,就是抱着这个心思接近他的,有种被人利用的不适感,轻蹙着眉,“你要去云岫做什么?”
“我想...”后半句话被哒哒骤响吞没,只见嘴唇张合。
沉固安远被声音吸引侧目。
急促马蹄声踏破洼地,“闪开!都给我闪开!”急切的逃窜声和呼喊声乱作一团。
面色红润的男子扬鞭催马,眼皮一耷一闭,显然是吃醉了酒,身下的马匹随着他身体大幅晃动,也跟着左右摆动,迅猛扎进人群,“小爷的马可不长眼!”
“柳霸王来了!”来往人群顿时化鸟兽四散。
柳霸王...只怕又是柳家的旁支,大哥的诫言还回荡在耳畔,旁人与他沉固安远何干?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罢。
可若这是县太爷专门布置的招数呢?就要试探众人是否会出手?沉固安远正犹豫不决。
忽有个小女童不小心踩住了宽大的裤腿,扎扎实实摔进了泥里。
哭声尚未发出,铁蹄已逼至女童的头部。
沉固安远下意识扔下担子,前脚掌跟用力一蹬助力,瞬时他也意识到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距离他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半大小子,惊恐万状,抛下一切,撕心裂肺奔走高喊,“妹儿!”
段子殷呢?!他人呢?!沉固安远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身影,以他的速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迟了...太迟了!
马蹄踏碎泥洼,泥浆四溅,半大小子扑通一声跪地,“妹儿!!!”撕心裂肺的吼叫声穿透了众人的鼓膜。
沉固安远心凉了半截,仍弓腰侧掌劈在了马腿上,促使马匹重心不稳朝着一侧倾斜,连着马背上的人也跟着坠地。
那人摔下马,抱着腿直吆喝,“诶哟!疼死爷了!”
沉固安远此刻才没心思管他,焦急的沿路寻找着那个小女孩的踪迹,怪了!人呢?
一声清脆的啼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失魂落魄的半大小子眼底登时升起期望,连滚带爬朝着声音的源头赶去,“妹儿!”
混沌泥泞中一束白,那人满心满眼嫌恶,动作却不失温柔,放下怀中的小女孩,连同外衣一齐扯下。
要说还真是凑巧,凌云华刚到就赶上这事。
小女孩无助的擦拭着脸上的污渍,嚎啕大哭,潜意识想抓住身边的东西,惹的凌云华掩住口鼻,疾首蹙额,退避三舍,“走开啊!”
沉固安远缓缓松开攒紧袖口的手,人没事,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半大小子扑上前,将满身脏污的小女孩拥入怀中,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哥哥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人群中不乏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咳嗽着的老头,“柳五这混渣欺人太甚了...我要去告诉县太爷去!”
一旁的老妪连忙顺着他的背,“快别说了,你难道忘了县令爷就是因为得罪了柳家的,才被贬到我们这儿来的吗?”
“县太爷对我们够好了,若是还要因我们害了县太爷,你心里过得去吗?”
柳家还真是无处不在啊...提到柳家不然会想到段子殷。
身侧多了道阴影,沉固安远偏头一看,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去哪儿了?”话语间不觉染上了几分埋怨。
这埋怨却并非因为段子殷没有出手相助,更像是因为先前对于段子殷先前态度的报复。
段子殷目光渗出几分森然,手指狠狠戳在沉固安远心口,“怎么,你莫非认为我是什么救世济人的大善人?”
沉固安远苍白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还真不是这个意思。
不救是本分,救是情分,没什么可指摘的。若非是个女童,沉固安远都不一定会出手。
段子殷蔑视嗤笑,“少蹬鼻子上脸了,若非你表妹嘱托,连你我也不会管。”不等沉固安远回答,毅然转身。
沉固安远回首凝望着段子殷的背影,长吁短叹,暗自埋怨又说错话了,心情差极了...
同样心情糟糕的还有凌云华。
半大小子重重磕了俩响头,跪步上前,“谢谢大人救了我妹妹,我愿为大人当牛做马,偿还此生。”
凌云华节节后退,咬牙切齿,“你离我远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