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顺着声音的源头走出小径——只见个碰了一鼻子灰,云缎锦衣的少年,费劲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鹦鹉当即扑棱着翅膀,“诶哟!诶哟!”的乱叫起来。
少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伸长脖子,锁定在段子殷的手上,面带喜色高呼,“啾啾!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只鹦鹉叫“啾啾”么?
只是沉固安远心中疑惑,这人不着官袍,却衣着不凡,莫非是哪家的小少爷跟着父亲入宫觐见迷路了么?
少年双手伸出老远,尚未迈出两步,只听得一声,“诶哟!”又被地上的石子绊倒了。
鹦鹉也跟着梗着长长的脖子,“诶哟!诶哟!”
沉固安远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搀扶,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鹦鹉只叫“诶哟”了,感情是赖上这么个走走摔摔的主子。
然而身后却传来幽幽一句,“崔牵机,这是你的鹦鹉?”
“正是...诶,是段兄么?”
沉固安远神情陡然多了几分的惶恐,搀扶的手有一瞬的僵直,而后迅速反应过来,屈膝行拜礼,“微臣参见五皇子殿下。”
“恕臣眼拙,未能辨认。”
五皇子一面理着摔得散乱的发髻,一面托起沉固安远,“无妨,何故行大礼,快快请起吧。”
“多谢殿下。”
五皇子眯着眼,脖颈前倾,似是在确认什么,“我瞧着,段兄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染了风寒?”
沉固安远眉头微蹙,对五皇子又多了几分厌恶,看来传闻说的是真的,此人当真狂妄自大,酷爱眯眼看人!
越想越愤懑,呼吸加快,对别人如此也就罢了,对段子殷也如此,未免太过蔑视!
更何况,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段子殷带着面具呢,谈什么脸色不脸色的?
沉固安远让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忘了,天下有谁敢,有谁配给段子殷脸色看呢?
段子殷揉捏着手里的鹦鹉,不忘出言揶揄五皇子,“你这眼睛,还真是不中用。”
闻言沉固安远注意力不自觉移至五皇子几乎看不见眼珠的眼睛上。
五皇子挠了挠后脑勺,“段兄说的是,我这眼疾越来越严重了,现下已到了五步之外,人畜不分的地步了。”
眼疾?哦?沉固安远顿时像被砸烂了的水缸,怒气如同缸中之水,一泻千里。
的确,沉固安远听闻过一种眼疾,只能看见近处,一旦远视便会视线模糊。
只有眯着眼睛,才能视线集中。
沉固安远暗叹了口气,只怪自己糊涂,怎能先入为主,将旁人的非议当真,胡乱评断?
五皇子又道:“哦,我是因为啾啾跑丢了,这才跟到这儿来了,段兄要是玩够了,还请...”
段子殷哼笑一声,打断了五皇子,斜眼睇视,“要我还给你?哼~当然得还给你。”
沉固安远顿感寒意,总觉着段子殷不会乖乖交出鹦鹉。
下一秒,段子殷将鹦鹉高高掷起,鹦鹉没了束缚,眨眼跃过道道宫墙,没了踪迹。
段子殷拍了拍手,叉着腰,轻飘飘一句,“还你了,去拿吧。”赤裸裸的挑衅。
五皇子火急火燎,提起衣摆,一转身,“诶哟!”又栽了个跟斗,顾不上身上的灰尘,追赶了上去,“啾啾!等等我!”
眼看着五皇子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拐角,沉固安远靠近了段子殷,“他干什么了?你这么讨厌他?”
沉固安远清楚,段子殷玩闹不至此,所以,他就是故意的,段子殷就是讨厌五皇子,故意整他的。
段子殷冷哼一声,“这小子,每次跟我下棋,知道要输了,就会故意打翻棋盘,是个输不起的恶心家伙。”
沉固安远点点头,输不起的确令人不齿。
不过,他没想到,五皇子这模样,竟然喜欢玩赖?这些个皇子王孙,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古怪。
雨稠连绵,天凉转寒。
交冬之际,腊梅才露点芯,东坊西坊依旧,不过冬衣换旧衫,绵褥换麻絮。
沉固安远入宫已有两月,每日照例打听前殿琐事,悉数誊写。
期间,雍王党与太子党虽时有相磨,可并未有什么大动作。
不仅如此,浔阳公主的治理万锦城有方,太子的仁德皆为世人津津乐道,似乎...太子党一派势不可挡。
难道从前种种都猜错了么?
其实雍王党已经处于垂危之息?
不过,这怎么不算好事呢?
彼时,谁也没料到。三日后,一道弹劾如平地惊雷,彻底撕裂了朝堂之上维持的平和。
隶属浔阳公主太子党的凌氏一族,因“妄议朝政”,满门抄斩。
止语台举座哗然。
“你说什么?凌家,即日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