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固安远头一回如此难以控制自己的心绪,不安游走在他的身体各处,双手扒住小宦官的胳膊。
手微微发颤,“你说的是真的?!你确定是凌家!”
那小宦官被沉固安远这副震悚的模样吓得不轻,“这哪能有假的啊!天下还有第二个凌家么?天子都点头了!”
“只怕现在,凌氏一族已经被押送刑场了!”
凌家...沉固安远脑海中浮现出个谪仙般的公子——凌云华,他数月前,还和沉固安远一样,参选了浔阳公主伴读,怎会如此!
据止语台众人所述。
今日上朝,柳仕明,即当今国舅,雍王生母柳皇后的弟弟。
率先弹劾凌家家主,即凌云华之父,借着私下酒会,妄议当今天子仁德不及太子,治国不及浔阳公主。
丞相段枭,即段子殷之父,跟言弹劾。
天子闻言震怒。
凌家家主忙跪地叩首,坚称此事乃空穴来风,实是他人构陷。
姜韫玉之父,姜升以及严郜等浔阳宫主太子党等人亦出言辩解,提议彻查此事。
可天子非但没有采信,反而怒气更甚,下令即斩凌家满门。
沉固安远瘫坐在长凳上,心神不宁,此事太过突然,太过蹊跷。
且不说凌家家主为人秉直,膝下儿女除了凌云华,其他略显中庸,但也没有蠢物,断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太子也就罢了,那可是浔阳公主的人,天下谁人不知天子最为宠爱这个发妻所生的第一个公主?
甚至不惜为此打破以往女子不得干政的规矩。
不同于柳家等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浔阳公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子力排众议,当然,自身能力卓越,才有如今的地位。
而今天子完全不顾浔阳公主党的辩解,莫不是证明态度有变?
其他人则是七嘴八舌,“浔阳公主不是深得圣心么?怎么这些传言,一点情面也不讲,就这么处置了?”
“你这憨货!没听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么!再受宠,权利面前,都一个样!哪有什么亲情呢?君臣罢了!”
“遭了!我姑侄还在浔阳宫当差呢,万一浔阳公主失势,那可就遭了!”
“凌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大包天!竟敢擅言天子治理不如浔阳公主,该得!”
“可这不是捕风捉影的事么...”
不同于众人的闹乱,段子殷和小江湖正讨论着,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争得不亦乐乎。
完全置身事外。
沉固安远混沌的状况持续了半天,直到,“啪!”脑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飞了出去,懵了半晌。
段子殷手指点在沉固安远太阳穴上,“瞧这一点破事,把你吓的魂不守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沉家出事,不是凌家呢。”
还真是,沉家和凌家,说白了也没什么两样。
沉固安远不是没见过死人,往近了说,爻菡萏,可二人身份悬殊,说难听点。
好比你在路边看到一只可怜被压死的狗,只会觉得同情,谈不上切身感受。
而凌家呢,凌家就好比是沉家,甚至比沉家地位还高上几分,同属于浔阳公主太子党。
如今如此突然被以“妄议朝政”这个完全由天子评断,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的原因满门抄斩。
沉固安远怎能不害怕?谁知道天子这把高悬的铡刀会不会落在沉家,他分明是兔死狐悲啊。
段子殷这一掌的确让沉固安远脑子清明了不少,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即斩”说明什么?说明天子根本不在乎事情的真相,而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铁了心要铩浔阳公主太子党的威风。
忽的忆起这两月,浔阳公主的治理万锦城有方,太子的仁德为世人津津乐道。
看似形势大好,实则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明褒实讽,治理有方是浔阳公主,仁德是太子,那置天子于何地呢?天子就无能?就昏庸?
推波助澜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想必雍王党定是在天子面前说了什么,引起了天子对浔阳公主太子党的猜忌。
现在故意在这个关节上,弹劾凌家,可不是给天子递刀么?
想通了这点,尽数同段子殷说明,抻思片刻,沉固安远还是决定启身去找浔阳公主。
当然不是为了告知浔阳公主这些缘由,以浔阳公主的才智,必能料到,而是为了劝阻她。
常理来说,既然事情出于浔阳公主和太子风头盖过了天子,那么再利用敬德书院大肆宣扬天子的功绩。
盖过浔阳公主太子即可。
但,现下此却大不可为,天子对浔阳公主操纵舆论,已有猜忌,若是再轻举妄动,岂不坐实?
况且,天子刚下令立斩凌家,不被骂残暴就不错了,短时间内让其被世人称颂,只怕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