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姣儿便时常去时府,时韵的朋友很多,但像姣儿这种身份的,还是独一个。
姣儿喜欢和时韵说话。
时韵知道很多她一辈子都学不到的知识。
时韵也喜欢和姣儿说话。
姣儿明白很多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道理。
姣儿说话从不遣词造句,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时候天马行空,有时候讲些在倚芳阁的奇闻趣事,时韵从不嫌弃她说话粗鄙。偶尔姣儿说完话会后知后觉地懊恼,但时韵只是笑笑。
时韵说,大道至简,姣儿,你教会了我很多,你教给我的,是没有办法从老师那里获得的道理,所以你的话很珍贵,我喜欢听你说话。
姣儿仿若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之后也几乎不再缩头畏尾。
老鸨说对姣儿说,真是奇了,姣儿,你现在竟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倘若将来你做了清倌人,定是倚芳阁头牌。
姣儿说,你捧一个头牌,要分几成银子。
老鸨瞪了她一眼,走开了。
姣儿喜欢模仿时韵,时韵全身上下都是最好的,是无可替代的,是她可望不可求的。她竭力模仿,是想离时韵再近一点。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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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姣儿知道了时韵的生辰,在十月初五。她偷偷琢磨要准备什么生辰礼给时韵送去,想来想去,头发搔得乱糟糟,最后临时找织云学着做了一盘杏花糕。
姣儿许是有做糕点的天赋,第一次就能将杏花糕做得像模像样,味道也令她满意。她把这盘杏花糕分给倚芳阁的众人吃了,又重新做了一盘,模样和味道更加精进了。
姣儿没有和时韵提起要送生辰礼的事,前些日子时韵还特意将生辰说晚了一天,不过姣儿早就从时府的下人打听到了时韵的生辰,她没有说破,就盼着给时韵送去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却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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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姣儿翻出了最好看的衣服,叫织云给她盘了好看的发髻,上了好看的妆。为了不在倚芳阁引起骚动,她戴上了面纱,提着食盒去了时府。
姣儿选择午后前去,她打算将食盒递给时府的下人便离开,由下人将她的心意带给时韵。
不料时府下人以为姣儿是被邀请来参加时韵的生辰宴,匆匆将她带了进去。
其实,明明是可以说清楚的。但姣儿像是中了蛊,把食盒紧紧抱在怀中,殷切地跟着下人进了府,期盼看见时韵惊喜的反应。
下人将姣儿带去了时府的花园,时韵正和一众千金小姐富家子弟在池边闲亭雅聚。
有人弹琴,有人吹笛,有人吟诗,有人作赋。
姣儿想离开,可下人的动静将时韵的视线引了过来,将她钉在原地,无地自容。
她原来离她那么远。
时韵向来端庄,可见了姣儿后,她竟不论他人眼光,匆匆放下琴,提裙奔向了姣儿。
时韵不问姣儿如何得知那日才是她的生辰,而是问她手里提的是什么。
姣儿说,我做的杏花糕。
时韵说,我能不能打开看看。
姣儿将食盒递给时韵。
姣儿说,我今天不该来,扰了你们的兴致。
时韵说,你会来,我很高兴。
姣儿说,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明日才是你的生辰,为什么要骗我呢。
时韵赶忙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假石上,取了帕子揩去姣儿眼角的泪花。
时韵说,我的生辰,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姣儿怔怔地看着她。
时韵说,你为何戴着面纱,是不是特意妆扮了来见我的。
姣儿说,是了是了,就是为了来见你的,你帮我把它取下。
时韵将她的面纱取下。
时韵说,姣儿,你真好看。
姣儿喜欢被时韵夸好看,这与其他人的夸奖都不一样,与男人的夸奖不一样,与老鸨的夸奖不一样,与那些姑姑姐姐们的夸奖不一样。
有几位千金少爷跟了过来。
动静惊扰了她们二人,时韵转过头去,有人走了过来,说姣儿面生,想听时韵介绍。
这位少爷顶多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打扮皆是上乘。姣儿心知要恭顺,便在时韵的询问之下,同意她介绍自己。
时韵说,她是我的朋友,姣儿。
少爷说,像啊,真是像。
有人问,像什么。
少爷说,不好说。
有人说,有话直说便是了,遮遮掩掩反倒叫人失了体面。
时韵说,今日便都散了吧。
看见姣儿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恭顺姿态,时韵心里浑然不是滋味。好似她与姣儿隔了一道天堑。
少爷说,倚芳阁的名妓,织云。
旁人皆掩嘴吃惊。
姣儿无地自容。
时韵说,你们都别说了。
时韵动怒,拉住姣儿的手便要离开。
其余人这才捡起贵族的修养,纷纷说自己的不是。
可是他们的目光却依然在姣儿的脸上流连。
姣儿的手在颤抖,她一直在道歉。
走的时候,她还能听见那些贵族小姐公子的私语。
时韵要返回去,姣儿拉住她的手。
姣儿说,我和我娘亲模样肖似,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没有羞辱我,我就是名妓的女儿,以后我要做妓子,他们没有说错。
时韵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