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点了点头。
他盘着腿坐在木床的角落里,这是元满的房间,五天前邱三九吩咐元简循把窗户封了,眼下这个房间暗无天日,非常适合容凡。
“小满,帮我点灯吧。”容凡道。
他视力下降是必然,但是他希望元满别跟着一起下降了。
元满点了油灯,回来坐到容凡身旁,轻轻说道:“大姨娘的儿子成亲了。”
容凡想了一会儿,问道:“是她亲生的儿子还是那些活死人?”
“邱锦。”元满道。
元满当初知道亲娘想要解脱之后,花很长时间才肯接受这个现实,之后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弄清楚了很多千足蛇的隐秘过往。虽然不曾和容凡提起,但元满已经垮过了一道坎,不算顺利也没有多艰辛,他长大了,也完全理解了元白。
容凡记起来了,邱锦是邱长老的大儿子,是个活死人老头子。
“新娘呢?”容凡轻轻皱了皱眉。
他可不想听到死人娶活人的故事。
元满平淡地说道:“新娘也是一个活死人,但她和邱锦不一样。”
容凡将手伸进雪白的发间按了按脑袋,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元满注意到容凡的动作,随即起身帮容凡揉按太阳穴,容凡最近多了头疼的毛病,揉按一阵能舒缓些。
他道:“新娘和我娘一样,有神智。嫁给邱锦是得了我娘的承诺。”
容凡跟不上元满的速度,他觉得元满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多了,他必须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来整理和反应,“九娘这么做,是为了帮邱长老的儿子娶亲?”
元满说:“这是跟大姨娘交换条件。只要我娘可以说服新娘嫁给邱锦,大姨娘就不会再打你的主意。”
容凡问:“什么承诺?”
元满将容凡的手拿下来,叹了一口气,继续忧愁地帮容凡按着太阳穴,道:“要是我娘把解药做出来,要拿一份给她。”
容凡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想起来,这已经涉及到元满的伤心事。邱三九也想服下解药。
“容凡,你什么时候把面具洗了?”元满忽然道,“我还没见过你真实的样貌。”
元满根本不懂易容术,所以他根本看不出容凡有无易容。但从容凡须发白了之后,容凡的脸和其他部位的割裂感就有些严重了。不仅元满这样认为,就是元简循和邱三九也看出来了,因此他们经常有意无意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容凡的脸。
容凡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洗下面具需要专门的药水,我没有那种药水。”
元满略一思索,道:“小午哥认识的人多,他们里面总有懂易容的,我现在就去问问。”
话毕,元满就从床上跳了下去,飞似的一下跑没了影儿。
容凡不禁有些感慨。
二十多天前元满还是一个爱好制毒且有些自闭的小孩,而自从知晓邱三九的真实心愿之后,元满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元满不再总是黏着容凡,他时不时会出去一趟,容凡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总能从他嘴里听到谁谁谁的新鲜事迹以及千足蛇的八卦趣闻。
容凡不去探究这种变化对于元满而言是好是坏,只是作为元满的朋友来说,他隐有不忍。
至于张午,他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常与一帮年轻人混在一起嬉笑打闹,要么帮宗门长老打打杂,整理药材,偶尔他也会来看看容凡,陪容凡喝茶聊天。
只是再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宁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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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边,元简循站在房间门口喊容凡:“出来走走吧,天黑了。”
容凡在黑暗里睁开眼,才发觉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他晃了晃混沌的脑袋,道:“好啊。”
元简循也变了。
因为邱三九那天说的话,元家父子都变了,这样一想,容凡觉得有些神奇。
元简循逐渐把容凡当朋友了。他经常找容凡发牢骚,容凡偶尔给他一些回应,但时常都是元简循自说自话。
容凡没有感到厌烦,他甚至察觉到元简循三不五时找他出门聊天散步的用意。
元简循和元满不同,他毕竟有了年岁和经历的积累,所以能够轻易看出容凡状态有何不对。原先的容凡还愿意伪装一二,可现在的容凡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他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或许再过一些时日,容凡的心智再倒退一些,他们就能够挖掘出容凡这种状态的原因。
元简循心中叹息。
像容凡这样心软的人,不论是从前还是如今,他都不曾见过第二个。
“大年夜会有很多人放焰火和花灯,到时候你也出来看看吧。”元简循说。
二人走出元家的院子,朝右手边的方向慢慢散步。
“千足蛇也有花灯?”容凡笑了,眉眼弯起,“我看过花灯,在贤云州,特别好看。”
元简循猜测道:“和青在言一起看的?”
容凡点点头,很久没有笑得这般满足过,“是他特意给我准备的灯会。”
元简循说:“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么?”
“知道了。”容凡笑容微敛,“没关系的,反正我跟他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他不用再因为喜欢我而有负罪感,我……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万尸林余孽啊……”
元简循不往下聊了。
和容凡相处久了,他真的一点也不愿意伤容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