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在言不动如山,他慢条斯理拿了帕子,将溅在脸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终于肯说话了。”青在言说,“谁指使你来偷益寿丹?”
这人双眼猩红,急切道:“阿六……”
“还活着。”
话音甫落,受尽酷刑都不曾落泪的万尸林人,此刻竟有两行泪从脸上划过。
“至于他之后还能不能活,就要看你肯不肯说实话了。”青在言说。
“你……没骗我?阿六他……”
青在言心中了然。
此人若是知道容凡与他成亲了,断不可能会有眼下的反应。说明此人杀害岑放并顶替岑放的日子,距今并不远。或许不到一个月。
“我怎么相信你?”此人眼底忽然多了几分清醒,“你是青云宗宗主,怎么可能放过阿六。”
因受尽皮肉之苦,脑袋一时难以思考,眼下他的意识逐渐清明,愈发知晓青在言话语里的荒唐。
再一想,阿六本就命不久矣,如今,阿六已经二十五了。
万尸林人,断不可能活过二十五岁。
“信不信由你,他的生与死,也由你。”青在言说,“你若不说,你们二人一起死。你若说了,我放他走。”
而这人却再次合上眼,沉默不语。
青在言不恼,一回失手,定会有下一回。他心中有了头绪,只是尚不能笃定罢了。
“既然不肯说,留你也没用了。”青在言笑了笑,“希望下一个过来的人可以比你机灵点,懂得多说话、少吃苦。”
此话正中对方要害,木架上的人再次睁眼,微微抬起头,艰难说道:“……青在言,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杀了我,青敬山在阎罗殿,也会落得背信弃义的骂名——”
青在言眸光一凛,一只手死死扼住了这人的咽喉。
“万尸林余孽,万死不足惜,”青在言声音冰冷,“你竟还敢在此胡说八道,嫌命太长了?”
这人痛苦拧眉,他急切地呼吸,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几声音节,几乎无法让人辨识。
……
青在言却松开了手。
“你再说一遍。”
这人大口呼吸,再次张嘴。
“辰砂二两……水磨、水磨雄黄—……一两,叶、叶子雌黄一两,紫金半两……”
说完这些,这人终于顺平了呼吸,于是再度说道:“上官,我、我爹是上官,曾经有恩于青敬山,青敬山和我爹给他们的孩子,定了娃娃亲,刚才所说的药方,就是娃娃亲的暗号。”
咽下一口唾沫润喉,这人续道:“所以,你不能杀我,杀我,你就辜负了我爹曾予你爹的恩情,你就是背信弃义之人,你杀我,青敬山在九泉之下,也要背上小人的骂名。”
青在言神色莫辨。
这人听不到回应,心不由得急了些:“你不信我?”
“信,我信。”
青在言好似情难自抑地笑了起来,笑得他眼角泛起泪花,笑得他不得不蹲下身,笑得他最终笑不出声。
万尸林人动了动唇,茫然失语。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了青在言的声音。
“只可惜,我已经成亲了。”
“我不是要与你……”
话未说完,只见青在言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道:“你知道么,与我成亲的人,也和我有娃娃亲,他也对我说过娃娃亲的暗号。”
“……”不对,这人察觉到了,青在言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外,青在言所说的话,也与他了解到的消息大相径庭。
怎么会呢?
不是说上官的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无意于父辈之间定下的娃娃亲么?
若不是上官的女儿,与青在言成婚的,还会是谁?
“来接近我的万尸林人,是不是都知道这句暗号?”青在言说,“是不是以为只要说了娃娃亲的暗号,我就一定会留你们一命?”
这人无暇思考青在言的话,他顿顿地张嘴,道:“不,只有我,因为我爹是上官,我……”
“为何一开始,你不将娃娃亲的暗号说出来?”青在言说。
“一开始……一开始我没想起来。”这人眼神游移许久,忽地想起半月之前,指使之人无意中曾说过的话。
娃娃亲的暗号。失忆。
那人说,二者缺一不可,只要说出这两点,可赌青在言心软一回。
于是这人下定决心,终于说道:“因为我失忆了,一开始记不起来,如今我所能记得的事不多,娃娃亲的暗号算一件。”
青在言看着他。
他却觉得青在言看的不是他。
“你骗我。”青在言说。
他登时否认:“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失忆了,娃娃亲的暗号方才记起,我——”
话未道尽,气息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