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尸林的那段日子里,装装一日比一日更不想活。只是对于他们这些被元易行残害的人,寻死比活着更难。蛊虫在身体里蠕动抽搐,一旦有了寻死的念头,蛊毒即刻发作,令人痛不欲生,直逼鬼门关前,却偏偏要在最后一刻将人缚住,硬生生把人拉回阳世,残忍地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阿六做到了。阿六似乎获得了天上的神通,那一天,他竟然能够摆脱元易行的控制。
阿六杀了元易行,拿到了母虫,将他们体内的蛊毒引了出来。元易行一死,万尸林不复存在。离开万尸林后,装装仍然不想活。直到如今,他的良知居然可笑地不曾泯灭,就那样的一星半点,便煎熬得他痛不欲生。他手刃过的幽魂,总在夜半三更寻上他的梦,爬上他的床,掐住他的脖颈,与他说起他们本应拥有的锦绣前程……
装装心忖,死之前,让他见一眼曾经的家人吧。
装装去了会河州,找到了曾经的保孤苑。物是人非,保孤苑的里头破败陈旧,无人修葺,无人打理,于是这里自然而然地荒废了。没处去的叫花子偶尔在保孤苑躲雨,留下的骚臭污浊刺痛了装装的双眸。
经过一番波折,他终于看见了谭宁。儿时小小的萝卜丁,骤然一变,成了流阳宗仪表堂堂的内门弟子。装装只敢混在人群之中远眺谭宁的身形,他想,看到一眼就该满足了。
下定决心寻死之前,阿六出事了。
装装潜心打听和调查才知道,阿六为了他们所有人,前前后后帮流阳宗做了不少事。当下阿六出事了,其他人该怎么办?
装装不清楚。
他想继续活着,是因为见到了谭宁,还是因为想要接下阿六的担子、照顾其他万尸林同门?
每次帮流阳宗办事之后,装装都可以从对方那获取一颗药丸。第一次将药丸服下,他感觉身体好了许多,顿时大喜,忙不迭地继续承揽了流阳宗派给他的任务。他想要更多的药丸,他想要每一个万尸林同门都能服下这种好东西。
谁知后来次数多了,他自己上瘾了。
装装心里不是没有想过,会让人上瘾的药,还是好药吗?
可是,他又不敢多想。谭宁选择的宗门,应当也必须是一个名门正派。
装装看见作为流阳宗弟子的谭宁一脸荣光地使着流阳剑法,那小子的剑法确实上乘,内功炉火纯青,听说还在高手榜位列前三十九呢。装装总是忍不住想笑,他自己惯会装腔作势,谭宁真学了他的皮毛去。
装装依旧在为流阳宗做事,为了他的瘾,为了相信流阳宗是好东西。
但是现在,阿六说,谭宁什么都不知道。
许尧甚至利用谭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
装装坐在钉死的窗边,麻木地再一次将药丸服下。他的瘾渐渐平息,浓郁的死气在他身上蔓延。
若是事实真如阿六所说——
他们所有人的仇人,都应该是流阳宗。
正因为流阳宗的唆使,元易行才成立万尸林,他们才被迫使离开家人,犯下滔天罪孽。
.
和顾晗一样,装装无条件相信容凡的话。他脑子转得快,现在又没了瘾,所以立即就清楚了容凡的目的。
“阿六,我这些时日不断往来于酉钱山庄和皇城,酉钱山庄会有专门的弟子在路口候着,把东西交予我手上,我便带着东西去皇城交差,从皇城接应的人手里取得信物后,再返回酉钱山庄。将信物交给酉钱山庄之后,他们便会给我一个药丸。”装装说正事的时候很对得起他这张脸的气质,棱角锋利且冷漠,说的内容井然有序,“我知道,是流阳宗将药丸先给了给酉钱山庄。我替酉钱山庄来往皇城,同样也是在帮流阳宗做事。不过我能接触到的,只是传物这等皮毛之事,至于流阳宗与酉钱山庄有何私交,我并不清楚。”
容凡半边身子没骨头似的歪靠在桌子边上。
皇城。他嘴里呢喃着这两个字。
井底的光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谭宁曾与我说,当朝的国师,便出自于酉钱山庄……”容凡边说着,边心不在焉地用两根手指交替敲打桌面。
对于朝廷里的事,装装不甚了解。他去皇城送东西,都有线人专门在离城门较远的地方等候。想来原因有二,所送之物非比寻常,所送之人非比寻常。
容凡不是发问,故而不需要装装的回答。他内心有了个大概。朝廷同样关注活死人之事,流阳宗若是抱上了朝廷这条大腿,那么它在江湖之中着实有坚不可摧的靠山。
从前,容凡以为朝廷和流阳宗分别是两条不相干的线,纵使都在千足蛇的井底汇合,但各自与千足蛇之间的需求与往来都是独立的。可当下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装装说:“阿六,既然如此,以后我不再为流阳宗做事了?”
容凡思忖片刻,说道:“不,你继续为他们传物,以免打草惊蛇。”
“好。”
装装没有太多思虑,他这条命已经这样了,今后有限的日子里,随意活吧。若是能对阿六,或是对小宁,还可以起那么一点作用,他说什么都是会去做的。
想起自己出现在此地的缘由,装装问道:“阿六,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