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亘古不变、璀璨如金黄流淌的身体在破碎,映着他扬起的头颅,破裂了,还有他的神经。
“洛伊克……你……嗬……你的脸……”
雨水打湿了眼睛,让他看不真切,他努力睁大双眼,直到那双正在破碎的手遮住他头顶的雨水。
“玖佚,闭眼。”
“不……等一下,难道您又要消失了吗?”
他很抗拒,却还是被强迫地捂住了眼睛,只能用身体紧紧抱住破损的石人,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胆怯。
该死,明明已经经历那么多,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动摇,可现在这样,还是让他轻易回到了上辈子醒来发现洛伊克不在床边的那个午后。
“不会,只要你没有消失。”
洛伊克声音始终平稳,用另一只已经破碎的手臂轻轻勒着他的腰。
感知到的触感令他稍感安心,垂下头,交叠在石人身后的手指拧在一起,唾弃自己的反应。
他突然宁愿自己赶紧死了,这样就可以不用承受对洛伊克的自私心绪,死亡从他曾经所恐惧的,如今却变成他的温床。
他们在雨中相拥,整片墨绿色的平原仿佛成了汹涌的大海,草叶如浪飘荡,直到风声的尖啸变得微弱,雨水渐渐变小,他才重新睁开眼。
洛伊克那张作为石人的面容变得凛冽,不再是金色,也不再是纯粹的面无表情,金色的粉末不断脱落又重铸,锋利似能割伤他的心脏……就像在雕刻。
越发熟悉,他当然知道为什么熟悉,因为那就是三千年后他所认识的神明胚胎。
或许神性总是在死亡中诞生,在生命的重复中被掩埋,时间不断抽走他的生命,是为了涤荡祂身上的污浊,神明永存,只是汇成更加长久的寂静。
而他从来只是其中一滴试图引起神明注意的水珠,当雨停了,就该回到雨里。
在泽雅大陆没有什么是终极不过衰老的,精灵亦会衰老,以遗忘自己是谁的方式老去,等待被人冠以新的名字,而那时他已不再是他。
如果是精灵是被时间乌斯神赐福的种族,那么纯血血族就是被乌斯神诅咒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吗?他已经不想去深究了,他只知道自己的确快死了,以大概是寿终正寝的方式。
对此有个家伙显然无法接受,即使他活了那么多次从未体验过衰老,这于他而言已经是弥足珍贵的结局。
“你不该衰老,我要带你回净火天……你不愿意完成利用,怎么回去呢,也许该备几个通道……”
玖佚愣了一下,紧接着就被石人并不高大的身躯背负起来,下半身几乎还瘫痪在草丛中,头顶的星空深蓝幽邃,星河万里,而他早已无暇欣赏。
“洛伊克,就算是血族纯血也会衰老,你记错了,我就是在上一任纯血亲王决定退位长眠后才成功上位,每位纯血的衰亡方式不同,或许我也只是活够了而已。”
他试图解释,然而洛伊克却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接受。
可他不想去净火天、也不敢去,净火天是他心中永远不可抵达的地方。
他们走了很久,黎明将天空染成绛紫色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玖佚感觉自己呼吸浅得几乎可以被风轻易带走,在只有风雨声尖刻呼啸的荒野平原上,草丛被他们碾过,留下一道深长的痕迹,他想告诉洛伊克不要做这种无用功了,别说回净火天,哪怕是离开这里都不可能。
血族在这片荒野设下禁咒,他们无论如何走不出去,也找不到可以遮蔽黎明的地方。
石人身体上的伤口如破碎的玻璃,依然在破碎又重新弥合,金黄的柔软液体中有黑暗中溢出、交织,艰难地伸出手覆盖住最大片的破口,一边催动身体里所剩无几的纯血力量想要疗愈神明。
“洛伊克……洛伊克……等等,我、我渴了……先停一下好不好……”
他艰难地从声带中挤出有些沙哑的音节,这是亲王想说的,不是他,这句话显而易见在撒谎,因为天空还在下小雨,但此刻的洛伊克大概是听他要求什么都愿意。
果然洛伊克听到他口渴便停下脚步,回过头,正在修复的面孔已经有了一只眼睛和半张嘴。
“干净的水源在地下。”
“好,好,那你顺便把我埋在地下吧。”
玖佚舒了口气,无力倒地,蜷缩起来,被洛伊克按着白天烫伤的伤口,疼得抽气,他对上那双新生眼睛里透出的哀伤,顿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赶紧补了一句:
“咳嗬、我的意思是,让我躺地上歇会儿。”
没想到这时候的洛伊克如此喜怒形于色,几乎让他整个人都好像因为泡在水里而发软发胀。
玖佚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冷落洛伊克,但他从来没有那么困过,之前十天十夜不睡觉都不至于此,想来身体的衰老果然是比意志更不可违的东西。
现在发生的一切应该只是亲王的记忆,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他,无论是哪个可能,衰老死去是必然,否则以后他又该怎么和洛伊克相遇呢?
但洛伊克不知道这一切,也不允许他睡觉,大概早就意识到他这一睡就没办法再醒来了,这一切只因记忆而变得如此不公。
“玖佚,在这里等着,我去打水。”
祂把他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旁,岩石很高,中间有一个镂空的洞,像被挖去的。
风从洞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哭声,玖佚注意力有些涣散,等他反应过来洛伊克要做什么的时候,洛伊克已经开始溶解,空气中飘起金色的萤火。
他万万没想到打水的代价是洛伊克的溶解,顿时着急起来,连刚刚疲惫衰老的感觉都被强烈的情绪所覆盖,直起身想要拉住洛伊克,萤火擦过他的面颊留下滚烫的红痕,双手却只触到柔软的金色水流,那触感令他的身体涌起强烈的悲伤。
“你要做什么?洛伊克你快回来,我、我不渴了,别这样,不要走……”
玖佚跪在满是粗粝石子的草坪上,浸泡在金色流水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他什么也抓不住,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好像分开以后他们就再难见面,可徒劳的双手终究是抓不住血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金水迅速渗入大地,风声裹挟着温柔的呢喃擦过耳畔:
“玖佚,马上这里就会有一片湖泊,醒着等我。”
然后,洛伊克便彻底融进地底。
-
该死、该死的……那个疯子……
玖佚咬着牙狠狠抹了把脸,呼吸随着焦躁越发粗重,盯着头顶的天幕斗转星移,僵直在荒野上。
他不信洛伊克只是去打水,刚刚洛伊克嘀咕着通道什么的,恐怕还在想办法带他回净火天,草!
越想越生气,他狠狠锤向草坪,趴在地上看着地平线,黎明迟迟没有升起。
黑夜仿佛在风的叹息中凝固了,一段古老的记忆从脑海中冒出。
他曾在泽雅传说的一本古籍上看到过,关于三千年前,泽雅发生过一场暗无天日的日食。
传说泰克魔鬼的力量在漫长的黑夜中得到极大的助力,从此开启了泽雅大陆第一纪元泰克纪元,而眼下的情景仿佛就是这段黑暗史诗的开始。
看样子这里是第一纪元之前的上古时期。
根据亲王的记忆,上古时期的血族有着和魔法类似甚至更加强大的血脉力量,可以催动某种古老的禁咒,他现在所被关押的平原就是被禁咒笼罩的地带,刚刚他试图治愈洛伊克的手段也是禁咒的力量。
相比之下,三千年后的泽雅大陆也发生了很大变化,魔法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
玖佚靠着岩石思索着,抬起头,看向天空的圆月。
没有纯粹的莹白,反而掺杂着暖黄的颜色,还未被神明占据。
此刻的泽雅大陆才刚刚诞生,没有无恶和那些场界,自然也没有词形,没有神明,只有他们自己想象出来的、画在洞穴壁画上但其实只是想象中用不同动物与他们自身形象所拼凑出来的神祇。
或许生命并不依赖神明才得以存在。
玖佚想着,又兀自摇了摇头。
不,没有净火天,或许泽雅连作为工具诞生的可能性都没有,只是此刻净火天显然只是刚创造了泽雅却还没有完全掌控这片土地。
毕竟……
他目光垂落,同一时刻,大地传来低频的嗡鸣,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压力即将破土而出,脆弱的草叶几乎晃出残影,而他心脏平静地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有嗅到那股令他安心的香气,心跳才微微加快。
毕竟连秩序神都要亲自去挖出水源才行。
他支起身体,脚边碧绿的草叶根部渗出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泥土开始塌陷,湿气在空气中弥漫起来,而他金色的眼眸也在周围逐渐汇聚的光亮中重新流转起来。
月光草徐徐绽放,草叶上的水珠倒映着星空,仿佛每一滴水里都藏着新生的世界,它们不断汇聚,从水珠变成水洼,再变成小水潭,最后终于汇成一片巨大的湖泊,一大片一大片毛茸茸的白光围绕着从大地升腾而出的湖面,粼粼波光在微风的吹拂下跃动战栗。
玖佚走到湖边,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
身上仍然穿着亲王的旧衫,一件已经磨损破旧的丝质银袍,被打湿后紧贴着他的身体,银白的发丝有些凌乱,熟悉的面庞从未如此成熟,倒是没有显著衰老的迹象,只有几道褐色的裂纹,那是因为白天阳光的持续腐蚀而留下的伤疤。
他盯着看了很久,水下深不见底,心里的那股焦躁愈来愈强烈。
想呼喊洛伊克,声音又忽然卡在喉咙里,化作利刃刺割开身体内部腐烂的血肉,在内部喷涌却没能出来,堵住胸口与呼吸。
原来连短暂的分别都那么痛苦,神明在等待他的时候,也会这样么?
嘀嗒、嘀嗒……
冰冷的黑色血液不断滴落至湖面,后知后觉的恐惧这才如约而至。
神明当然会痛苦,那是藏在亲王记忆中最深的遗憾。
-
“玖佚,你的族群终将迎来光明,那时就是你们落没的开始,火山爆发灭绝龙族,带来人族光明的火种,而你们血族将会被长久地驱逐。”
“啊……那听起来真是糟糕至极。”
“你不在乎么。”
“我很在乎,但我当初成为亲王也杀了不少人族,那是加冕礼,那些人族肯定恨我,更恨我们血族的这些规矩。我没有因为这些恨意感到愧疚,因为在杀死第一条生命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那种凌驾于生命的愉悦,这种感觉让我的血一天天变成黑色,凝固在身体里,既然如此令人愉悦,其他种族当然也会喜欢,等他们强大,被屠宰的自然是我们,光明和黑夜总是交替出现啊……”
血族亲王在自己高筑的石椅上吃着葡萄,紫色的汁水从嘴角,又被他的舌尖舔去。
一旁的石人初具人形,盯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不说话了。
他吃完水果,又吃了昨晚自己亲手猎下的龙肉,龙血是个好东西,就算是亲王他也并不是每年都有机会吃上。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感到有些不对,本来愉快的享用似乎因为那道无法忽视的注视而变得无味,他瞥了眼一旁始终看着自己的石人,撇撇嘴,撕下黑龙身上他最喜欢也最柔软的龙脸肉递给石人。
“来吃点。”
“我不吃血肉。”
“噢,那你们石头一般吃什么?”
他放下龙肉问道,敞开的石门外两个血族守卫被诱人的血香吸引,悄悄往门靠近,他当然注意到了,一挥手便关上了沉重的石头门。
“你们的世界没有我的食物,但如果你使用我的力量,我就可以回去进食。”
“那你在这里岂不是会很饿?”
他换成葡萄递给石人,用指尖捻出汁液,果肉的芬香飘进石人的身体里,原本灰白的人形石头身上就会亮起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纹路,他觉得很好看,不知怎么突然感觉葡萄好像比龙肉还好吃,于是又往自己嘴里丢了颗葡萄。
“我没有饥饿这种感觉。”
石人滚到他腿边,等待着他将它抱起来,然后说:
“把我放到你的胸口,你身上的气味和我在净火天的食物有些相似。”
玖佚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也没有敌人埋伏,闻言照做,石人冰凉的触感令他心跳速度渐渐变得缓慢。
“没有饥饿就没办法享用食物了吧,真可惜,不过那样岂不是也感觉不到疼痛?那还不错。”
他懒洋洋地问道,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疼痛不一样,我会感觉到。”
“为什么不一样?”
玖佚用手捧起石人,不解地问道。
“你可以把痛苦当成水流,和气味不同,它可以穿透气味所不能穿透的东西,比如一块石头一直被水滴落,滴上千年自然也会穿透那块石头。”
“哈……原来是这样,懂了。”
其实他根本没懂,当初不过是的确把洛伊克当成一块石头,所以才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可以为你带来更强大的力量,包括你想要的种族复兴和绝对的统治,为什么不接受。”
“我跟你说了,让他们信仰一块石头是不可能的啊。”
“你信仰就足够。”
“我拒绝。”
玖佚带着石人躺在椅子上晃着腿。
“为什么。”
“我不想信仰你,或者,嗯……可能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其他关系吧。”
玖佚对着空气笔划半天,也还是没能画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和洛伊克是什么关系,但反正不是那些。
“而且如果我利用你,你就要离开我了不是嘛?”
“等完成你所需要的,我会回到净火天。”
“你怎么知道你完成了我需要的?”
“你的身体会告诉我。”
“好吧,快天亮了,睡前最后一个问题,嗯……告诉我,如果一直留在这里,你会怎么样?”
他有些困倦地躺在兽皮石床上,抱住石人,半眯着眼问道。
“会……”
声音被强烈的疼痛覆盖,后来他没有听到洛伊克的回答。
那天白天他遭遇了刺杀,在后来的记忆中,只剩下自己血液的颜色,和石人不断缩小融化的身体,那时他突然意识到,洛伊克口中的水滴石穿的水究竟是什么。
亲王在血泊中看着自己不断蔓延的充满罪孽的黑血,被割断的喉管像上岸的鱼鳃剧烈收缩着,努力把怀里烧出孔洞的石头丢到不会被他的血液所触及的角落。
原来他的血会给洛伊克带来痛苦。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他的血?因为他造成太多杀戮,还是因为洛伊克是绝对纯净的?真是糟糕透顶。
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亲王感受到自己和石人之间巨大的差异和距离,强烈的不满足引发了血液的回流,再然后他听见一道非常微弱的声音,告诉他:
【汝……灼伤秩序是因渡恶之非凡力量,若想触碰秩序……可为渡修斯……献上非凡之力……】
什么是秩序?
亲王听不明白,然后不知怎么就在黑暗中看见一张白色巨大的床,他无比确认那张床不存在自己的世界,却对他有种某种莫大的吸引力,他看见那张床上出现两道纠缠的身影,勾动了他当时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冲动之下就答应了那个声音。
而此时正在回忆的玖佚突然愣住,从记忆中脱离出来,揉了揉眼睛。
怎么回事?
那张床上的好像是后来的他和洛伊克?
哈,那个渡修斯又是谁?净火天另一位神明?
他烦躁地咂了咂舌,感觉兜转一圈结果又回到了未知的原点,不过还是有收获的,关于魇症。
当时那段记忆亲王苏醒后便遗忘了,但是此刻他进入这段记忆中似乎重新获得了查阅的机会。
那面壁画上记录的并非全部事实,当初没有杀死亲王根本不是因为亲王昔日的功绩,而是因为他根本无法被杀死。
血族本不会流血,但那些刺杀他的家伙在他食用的龙肉里下了毒,而那个毒便是魇症,为什么他现在记起来了,因为他在记忆里的龙肉上看见了熟悉的蠕虫。
“……”
玖佚默默吞咽唾沫,有些想要干呕,但他现在的饥饿不允许他再吐出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