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身处远古时期,对于食材的干净程度,亲王较之其他血族已经算是很注重了,但是对于龙肉这种东西因为血族对原生食材的偏执喜爱,即使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太当回事。
当时问题就是出在那个毒药上,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好像又中毒了?明明没有吃任何东西。
玖佚摸了摸嘴角流出的黑血,盯着水面上的黑色液体思索着,突然水下一双惨白“紧闭”的眼睛与他对上视线,渐渐靠近。
他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没有看错,连忙后退两步,又停下,呼吸从急促稳定下来。
一具通体青白、线条深邃、浑身缠绕着无数银环、雌雄同体的人形从水中缓缓走了出来。
哗啦——
水珠在微弱的黎明紫光下泛着冷光,顺着身体曲线滑落,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它没有衣服也没有毛发,只有雕刻出来的眼睛、鼻子和嘴被一圈圈小银环嵌入皮肉中锁住,像是被锁住五官,大概早已无法动弹和呼吸,于是看不出神情,手臂和腿上的银环随着它的走动发出清脆地乃至可以令所有血族感到恐惧的声音,而玖佚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等待它走向自己。
就在玖佚觉得它可能无法言说,决定先开口的时候,对方却张开了被锁扣的唇。
“我等你很久了。”
青白的皮肤被撕扯变形,那具人形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但玖佚还是捕捉到了血族皮肤被银器灼伤的声音。
是血族。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洛伊克呢?”
“你指的是净火天的秩序神,还是后来暮光教廷的神使。”
玖佚心想,他们不都是同一个么,扯了扯嘴角,道:
“那你等的是曾经的血族亲王,还是后来已经没有名字的血族死尸。”
“……”
诡异的人形看着他,然后发出一声令他熟悉的轻笑。
“哈……该说你我是足够简单,还是本性难移呢。”
玖佚皱起眉,不想承认对方说得没错,可是为什么洛伊克挖出水源之后,出现的是这样一个家伙?
“我一直在等你,在这片记忆当中,我之所以现在出现是因为刚刚你的血唤醒了我,你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步。”
通体青白而诡异的人形一步步朝他靠近,身上散发出玖佚熟悉的雪莲的香气。
“什么意思?你是……那位亲王?”
玖佚下意识后退两步,直到撞上身后的岩石。
“不,我是一块石头。”
玖佚盯着人形身上的银环与大理石般光滑的身体,沉默下来。
原来如此,所以在进入这个记忆之前看到的记忆气泡是静止的吗……
但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说辞,至少眼前的人形曾经应该是血族。
“你想得也没错,在成为石头之前,我是血族,和你一样。”
玖佚嗯了一声,收起自己不该有的好奇心,问道:
“刚刚说我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步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衰老吗?”
人形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声音从始至终没有情感。
玖佚双手交叠起来,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问题,直到刚才,他都认为那就是圆满了,即使是身为亲王的圆满。但他现在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是亲王,看完这个记忆,他还要回到现实中的泽雅大陆,还要面对净火天,面对混沌神的赌局,面对自己曾经许下的献祭,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不知道会不会最后又一场空,回到洛伊克身边,等待着被全世界抛弃的死亡。
如果和那些相比,他认为自己是想要衰老死亡的,那是最好的结局。
“我……”
“先别急着回答我。”
人形突然伸手抵住他的唇瓣,那根手指很冷,冷得玖佚以为是一根冰柱贴了上来。
他心中微动,低头拉住人形的手腕,问:
“你等我到底有什么事。”
人形弯腰从地上摘下一朵月光草,别在玖佚的胸口。
“花开了啊,又是秩序在死去。”
玖佚盯着胸口的花,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祂答应你永远不会消失,玖佚,爱是最高级别的秩序,于是这里也成了祂的牢笼,用衰老换取祂永生的禁锢,你很清楚你在做什么。”
玖佚被说得心脏砰砰直跳,但是也说不上缘由,只是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累而已,况且我不相信什么……爱和秩序什么的……”
“是吗,不相信的话,为什么要解除契约呢?”
人形歪过头,脖子和脸上的银环被牵扯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玖佚没明白这和契约有什么关系,不想再和眼前的人形废话,可是心中却总隐约感到不安,让他很想找个人拉一把,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便回答道:
“解除契约只是因为我不想被束缚。”
“束缚,你现在还相信这个词吗,还相信自由吗?”
人形扯动嘴角,变形的皮肉内似乎又传来灼伤的味道。
这家伙怎么知道那么多?
玖佚烦躁地砸了咂舌,道:
“不相信,所以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做事就一定需要理由么?”
“嗯,没错,不需要。但是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那样做,因为你很害怕,不是那种害怕,而是你这里的感觉,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你需要另一种东西去掩盖。”
人形边说边抬起被玖佚拉住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是他剜出心脏留下伤疤的地方。
害怕?
玖佚琢磨起来,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可是……我在害怕什么?”
人形离他越来越近,几乎凑到了他耳边,极致冰冷的皮肤让他感到窒息,却没有后退。
“你在害怕,害怕你早已失去了你自己,失去了你的灵魂,或许你已经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艾德蒙斯,属于洛伊克,属于暮光教廷的神使,属于你所永远相信的神明。
解除契约,剜出心脏,都是你为了掩盖这个你的身体早就发现的事实,在上辈子,看着洛伊克死在刑场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现这一切,但是你重新活过来以后却没有勇气直面。”
人形的声音像是死去的远古回响,唤醒身体最原初的战栗,泪水像新生的婴儿般汩汩流落,化成黑色的水流融进诡异人形的身体里。
然后,他看见,花绽开了。
白色的雪莲,与黑色的暗幽花,或者应该称之为……是死去的雪莲。
玖佚愣愣地盯着开花的水面,看着水底缓缓上浮的金色,呼吸愈发困难,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很长很长,或许真实的他还停留在罗尔曼帝国的刑场,停留在那颗头颅掉落的瞬间,从未醒来。
“时间快到了,还想逃避吗?就算恶道消失,你的献祭也早已完成。”
人形扼住他的脖颈,亲吻他通红的耳畔,又缓慢地一路向下。
“我爱你。你想听到吧,祂这样对你说,而你会听到的,在衰老死去之后,你知道祂不会真正放你走,哪怕你消失不见,你也永远活在祂的记忆里,因为爱是最高级别的秩序,而你就是祂的爱,神明的爱啊。
你追求极致的自由,最后换来的就是极致的束缚,哈哈,当然你早就不相信这些了,没错,那些只是在可笑地用木板假装描摹水流,当然是无用的,永远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像在对着他的身体言说,直到刺痛取代温柔而冰冷的吻,从脖颈处传来。
玖佚双手颤抖着,却没能推开,那诡异的人形,那块石头,那曾经的血族在吸食他浸满污浊罪孽的血。
如同生命打造的第一支匕首的獠牙刺破了他的脖颈脉搏,冰凉的液体喷涌而出。
“你究竟是谁。”
他低下头,轻轻揽住那具青白的身体。
“我就是经历过,你所经历过一切,然后终于与祂合一的你,玖佚。”
“原来如此……”
他抚摸着手下那光滑的肌肤,利爪缓慢生长。
“我明白了。”
他声音轻柔地像那天夜里与母亲的告别。
血液在迅速流逝,利爪也在疯狂消耗他体内所剩无几的血液力量,但是他并未停下。
恐惧,担忧,困惑,痛苦,在早已完成的事实的面前,变得无足轻重。
“谢谢你。”
利爪捅破诡异人形的身体,人形撕咬的牙齿愈发尖利,黑色的血液将他的身体降格成罪孽的污泥,本就褪色的头发也越发苍白脆弱。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语言在这场战斗中不过是深海之上的浮萍。
青白的人形不会流血,一如他所说,是块石头,但玖佚就像感受不到肌肉撕裂的疼痛,平静地一点点捅破那具人形的身体,即使遍布的银环将他烫伤,那具身体也被他渐渐捅成筛子。
“嗬呃……嗬……我们真的像啊……嗬……”
“嗯。”
玖佚靠着已经被他血压染黑的岩石,看着眼前缓缓倒下的人形。
“但我和你终究是不一样的,米切尔,即使你拿走了我的选择、记忆和我的身体。”
浑身破洞和银环的人形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过是少了那烫下的烙印,但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已经被禁锢在这里很久很久,如果不是我放走你,现在你就是我。”
“你说得没错,所以,谢谢你。”
玖佚蹲下身,一手捂着自己几乎被啃烂的脖子,扯出一个困难的笑,摸了摸青白人形的脑袋。
“那些东西不好受吧。”
“扛那么久确实不好受,还好我很庆幸只是吃了你的记忆,而不是真的替代你在这里老去。”
“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玖佚问道。
“不要放弃你应该背负的责任,然后……赢下赌局。”
“不够。”
玖佚摇了摇头,他需要知道更多。
人形的嘴唇已经腐烂,抽气着发出大概是嗤笑的声音:
“还真是跟艾德蒙斯那家伙学坏了啊,不过也是肯定的,都已经快要合一了……”
“说正事。”
“如果不想和秩序神变成我现在这样的话,就逃离渡修斯的掌控吧,玖佚,这就是你参与赌局的原因,足够么……”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被银环环控紧锁的眼皮,终于右眼扯出半分眼仁,泄出被黑色浸泡的金色,在缓慢淹没。
渡修斯是那张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床,等等,但是一直在掌控他的难道不是净火天这群神明吗?
他想起亲王记忆深处那个被几乎遗忘的角落。
“渡修斯也是你们净火天的神明?”
“如果是的话,还需要我、艾德蒙斯,用泽雅大陆的腐烂来救你们吗?”
玖佚紧盯着那双如同被污染的眼睛,大脑逐渐由热转凉,一直以来的困惑渐渐明了。
他一直以为魇症是那透明的蠕虫,或者是那从他身体里流出去的黑色液体,无论是哪个,反正总有个源头和媒介,但此刻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些根本不是魇症本身,倒不如说,那些,是让他得以发现是魇症的……从他身体里溜出去的秩序。
泽雅大陆建立在神明的尸骸之上,包括那些肮脏的,罪恶的。如果神明想要对泽雅大陆不利,何必通过这种明显的方式,与其说是想要对他们不利,不如说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极度危险。
幽静的平原上,萤火随风而飘荡着,干净澄澈的世界还没有长满蛛网,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我知道了。”
玖佚站起身,缓缓走向湖边。
“你……你终于知道了?”一直没有表情的青白人形脸上出现了期待的神情,“是不是要放弃那块为你去挖水的石头,跟我离开这里了……太好了,那我们快走。”
“很抱歉,晚点我大概会去找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水边。
“什么?草,我时间不多了,你到底,等等,你该不会是……你就算那样还是会变成石头,而且到时候就只有你了!哈……你还要强撑吗?疯子。”
青白人形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接通了玖佚的意识,明白过来,想威胁他,又无法再吐出什么新的言语,满脸懊恼刚才没有彻底咬烂他。
果然有了记忆和经历感受,所以了解到可以预知我新的打算了吗?不过在他看来,变成被紧锁的石头,这个结局没有那么糟糕。
玖佚攥着拳,心想。
身后的米切尔或者说经历过一切的另一个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了,挣扎翻滚着,发出漏气的嘶哑叫声,也叫不动已经做好决定的血族亲王,最后还是变得安静下来,看着他,眼皮溃烂成破布那样也依然看着。
“玖佚……”
“嗯。”
“那就继续,不要后悔。”
“当然。”
雨停了,湖面渐渐浮出那抹熟悉的金色,流淌涌动着,一如既往牵动他的心神。
米切尔说得没错,他只是在强撑,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解除契约也好,认清真相也罢,接受衰老,也还是为了那一己私欲。
所以,他的决定很简单。
金眸裂成竖瞳,獠牙缓缓生长,探出潮湿的唇瓣,他松开尚在淌血的脖颈,向着湖面伸出手。
他要完成石人来到泽雅的目的,然后,送祂回到净火天。
剩下泽雅大陆的危机与存亡,由泽雅大陆的生灵和真正泽雅大陆的神骸混沌神来背负,当然,还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