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近，袖袍微动，一道隐晦的探查之力便扫过苏暮雨周身。片刻后，他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遗憾，随即又化作志在必得的阴笑。
“难怪敢闯禁阁，果然有几分本事。” 玄清摸着胡须，眼神像在品鉴一件即将成型的玉器，语气里带着偏执的笃定，“你服下凝蕴渡厄丹，断情清念，冰灵根已是百年难遇的干净。可惜 —— 沉淀不足，纯净不够，火候未到。”
他半是自语半是宣告：“众生情爱皆是灵根杂质，唯有剥离所有心念，这副冰骨才算圆满。牺牲一人换宗门万年兴盛，何错之有？”
苏暮雨眉心微蹙。
玄清负手而立，继续道：“你可知为何仙道斩情方能成大道？有情之人，心有羁绊，执念深重，灵根是活的、有牵绊、不可控。唯有断情清根、心如止水，灵根方能纯粹无瑕，堪破大道，亦可为阵。”
他抬眼看向苏暮雨，一字一句道：“你如今，还差三日。”
“三日后地脉全开，阴气最盛，归墟邪力会顺着地脉淬炼你的灵根，将你一身冰骨洗得毫无尘埃、毫无牵绊、空无一念。到那时，送你入万蛇窟阵眼，才是真正的完美之姿。”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半摊牌。他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也不急于动手。因为现在的苏暮雨，还不够格。强行献祭，只会让大阵崩毁，前功尽弃。他要留着这枚祭品，养满三日，养到最纯最净的那一刻，再亲手推入阵眼。
“所以。” 玄清冷笑一声，“今日你不能走。留在长生门，安心养你的灵根。三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苏暮雨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凝起薄霜。
彻骨的寒意从丹田窜上来，比七杀剑的反噬还要冷。他记得无数个深夜被冰灵根的裂痛拽醒，记得天启城朱雀大街上，自己震碎剑柄、青丝寸寸成霜的触感，记得一剑劈开长街时耳边的风啸，更记得服下凝蕴渡厄丹时，心底那点微弱却真切的、求一份不受操控的安稳的念想。原来从求医问道到断情清念，他每一步隐忍与割舍，都在顺着旁人的算计洗净自身，最后变成一件没有自我的阵眼法器。他不怕死，不怕劫难，唯独无法接受 —— 自己拼尽全力求的生路，从一开始就是别人量身定做的死局。
我亲手斩断情意，是为掌控自身，不是任人炼成阵眼。
苏昌河指尖的匕首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袖下青筋突突直跳。周身翻涌的煞气不再是对外示威的锋芒，是从心底窜上来的慌。天启城朱雀大街那一夜，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苏暮雨白发染血、步履蹒跚，魔剑几乎吞噬了所有神智，自己却拼尽全力也拦不住。那是他刻进骨血的无力感。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人竟又一步踏入别人布好的死局，要被当成祭品生生炼化。
他侧身一步把人死死护在身后，声音压得发沉，字字淬着煞：“老东西，你做梦。想拿他当祭品，先踏过我的尸体。”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女声自远处而来： “玄清长老，住手。”
云岫白衣胜雪，踏着仙鹤虚影急速赶来，落在二人身前。她眉头紧蹙，看向玄清，语气带着不认同：“长老怎能私自扣押客人？苏公子二人是我邀上山门的，何时走，该由他们自己做主。”
她尚不知情归墟献祭的全貌，只当是派系争斗，玄清借机打压异己、强行扣留苏暮雨。在她看来，苏暮雨是天生道材，该心甘情愿入仙门，而非被强硬扣留。
“云岫师姐，你不懂。” 玄清语气阴恻恻的，“这冰灵根干系重大，绝不能放他下山。”
二人争执的间隙，苏暮雨闭了闭眼。丹田内的冰灵根轻轻震颤着，与山底深处的地脉之气遥遥呼应，像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他瞬间了然 —— 这股淬炼之力与地脉共生，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地脉阴气追着淬炼，无非是快慢之分。逃去古镇，只会把祸水引给谢宣、萧朝颜他们，反倒更被动。
与其仓皇逃窜、被动任人拿捏，不如留在山门核心，就地观察地脉规律，伺机反控灵根。
“昌河。” 苏暮雨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我们不走了。”
苏昌河猛地回头，眼底先掠过一丝错愕。他第一反应是拽上人杀出山门，天涯海角总能躲开。可对上苏暮雨清澄坚定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太懂这人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九匹马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他从来都信他的判断。
“好。” 他收了煞气重新站定，左臂软剑微微绷紧，语气沉得像立誓，“你既决意留下，我便陪你扛这三日天罗地网，谁也别想动你分毫。”
玄清见状，放声笑了起来，神色愈发得意：“算你识时务。”
他也不怕二人耍花样，山门内外早已布下禁制，地脉淬炼一刻不停，三日之后，祭品必成。
当即，他命弟子将二人 “请” 回西侧偏院，明为安置休养，实则重兵把守，彻底软禁。院门内外层层设防，禁制遍布，连只飞虫都难随意进出。
重回偏院时，日头已升至中天。院外是层层把守的弟子，地底是源源不断的阴寒地脉之气，头顶是悬着的三日死期。整座长生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牢牢困在正中。
苏暮雨立在廊下，垂眸按住丹田。地底阴寒源源不断缠绕灵根，刺骨的淬炼感顺着经脉往上爬。旁人以为地脉是炼杀他的囚笼，他眼底却凝起冷光 ——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顺势借这股力量，把被算计的根骨，重新攥回自己掌心。情根虽断，本心未亡。玄清想要无情无我的器物，他偏要做掌控灵根的执剑人。
苏昌河静立一旁，软剑贴身藏好，周身翻涌的煞气尽数收敛，只化作无声的守护。丹田深处那股莫名的燥热火劲又隐隐窜了上来，比昨日更烈几分，被他暗自压下。过往千百次危难他们都并肩熬过，刀山血海、尸山骨林，从来没怕过。这三日长生门困局，也不会例外。哪怕对抗整座宗门地脉，哪怕永坠魔道，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苏暮雨沦为任人摆布的祭品。
土层之下地脉持续震颤，漫天云海压在长生门山门之上。一场根植于灵根、执念与宿命的对峙，正式拉开三日死局的序幕。后山天雷峰紧闭百年的石门，已在雷光里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