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并未久待,封赏完便摆驾回宫,满院的金甲侍卫随之离去,小院再度恢复了平静。
白清商与宣承平起身时,已是冷汗涔涔。
宣白薇才醒来不久,身体虚弱,站这么一会儿面色已是苍白如纸。二人连忙过来搀扶女儿,想扶她回屋休息,可宣白薇开口却道:“我要去看他。”
方才若不是皇帝尊驾亲临,她应当早就去见萧褚了。
她神色执拗,仿佛只有这个念想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夫妻俩看在眼里,终是不忍女儿这样憔悴下去,宣承平叹了口气,旋即出去借车马了。
左右圣谕已下,女儿得了安成县君这个身份,无论如何都与萧褚脱不开关系了。
萧怀启选了云华山作为萧褚的墓地。
此地处在京郊,离静云寺不远,彼时萧怀启说这里山清水秀,又常有佛门梵音,也可消灾解厄,超度亡魂,这才定了此地。宣承平与白清商不好插手萧家的事,又满心都是自家女儿,是以也未来看过。
今日随女儿过来,也是他们头一次看到萧褚的坟墓。
只见山脚下,一片繁茂的草木中孤零零地立起了一座坟包,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萧褚之墓。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墓碑石料粗粝,坟包更是草草完工的样子,上面一层土都还是新翻的。三人一靠近,潮气混着草根断裂的涩味便扑面而来。
好歹占了他们家女婿的名头,宣承平与白清商见到这眼前这荒凉一幕,也不免心酸。宣承平弯腰去清理坟包上的枯枝残叶,白清商则紧跟着女儿,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她的情绪。
宣白薇并未多言,她只盯着石碑上的那个名字,呆呆地看了很久。
云华山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未注意过这片荒凉之地。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里长眠着她的夫君。
直到这一刻,宣白薇仍觉不可思议。
她无法想象前一刻还在与自己拜堂成亲的活生生的人,下一刻竟会口吐鲜血,撒手人寰。那明明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何以世事无常至此等地步?
曾经那般高大伟岸的人,又何以在这等荒郊野外、这等简陋的坟茔中栖身?
自己只不过是睡了一觉,何至于醒来后什么都没了,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宣白薇伸出手,似是想碰一碰墓碑,但下一刻便双腿一软,径直跌坐下来。
墓碑冰凉粗粝,支撑住了她的身体,也在她的手掌上留下了深深的擦伤。宣白薇恍若未觉,忽然魔怔一般,扑到碑后的土堆旁,开始一捧一捧地捧起泥土往外拨。
白清商吓了一跳:“薇儿,你这是做什么!”
她连忙上前想拉起女儿,可宣白薇全然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仿佛听不见母亲的呼唤,自顾自地挣脱她的手,片刻不停地往外扒土。
心中只剩下扒开泥土见他一面这个念想,宣白薇不敢停下,颤抖着双手越扒越快,直到另一双手从背后伸来,箍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扶起来,往后拖行几步。
“宣白薇,你清醒一点!”
“放开我。”宣白薇犹在挣扎,“我要看他,让我再看一眼。”
身后那人没松手,半抱半拖地将她拽离了墓碑。
宣白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坟包越来越远,墓碑上那四个字却是越来越清晰,反复提醒着她那是萧褚的墓,萧褚已经死了。
眼泪夺眶而出,宣白薇肩膀发抖,喉咙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泣音:“我只是想看一眼……他走得那么匆忙,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宣白薇泣不成声。
身后那人支撑着她的身体,又空出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将她扳了过来。
坟茔与墓碑暂时消失在视野中,宣白薇对上了一双眼睛。
林风致。
林风致眉头紧蹙,双手使力帮她站稳了些,这才道:“人死不能复生。碑前看看就算了,你还打算把他挖出来么。”
他低头看见宣白薇双肩颤抖,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声音断续又低哑,俨然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又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座孤坟,不由得眼神复杂。
萧褚倒是狠心,一死了之,让留下的人悲痛至此。
宣承平与白清商也赶了过来,同林风致一起将宣白薇扶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宣白薇心口闷得慌,眼前也一阵阵的发昏,被母亲拍着背,仍在断断续续地发出泣音。
三人正围着她小心看顾,忽听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接着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放开我,酒是我爹递的,关我什么事?我爹都只是流放,凭什么我要死?”
“这位大哥,这位大哥,求、求求你,求你到皇上跟前说一说,也判我个流放行不行?”
几人回头一看,正瞧见高广禄被几个官差押着往这边走。
皇上在宣家小院才说过判他斩立决,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人便押来了。且看样子,是要在萧褚的坟前行刑。
宣承平与白清商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
宣白薇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她抬头看过来,眸色恍惚,并没有父母担心的那般情绪激动,同样的,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和痛快。
平素在京城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被官差押解着往前走。眼见离萧褚的坟茔越来越近,自己的死期也越来越近,高广禄双腿发软,终于知道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