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梆子声隐约传来,长安城还在沉睡。
杨炯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摸到小院后墙一处不起眼的暗门。这是监诗郎特有的通道,以特殊符令开启,可避宵禁。
他摸索着回到住处,推开院门,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安睡的人。
院内院外一片漆黑,灶房的方向却亮着微弱的光。
杨炯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一个黑影从门边探出,见他站在院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在昏暗里格外显眼的白牙。
是王勃,他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把蒲扇,对着灶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锅里水声渐响。
“呦,监诗郎回来啦?璇玑阁一夜游,还尽兴么?”王勃仰着脸,火光映得他眸子亮晶晶的。话是刻薄了些,但那股子戏谑的味道一点没变。
杨炯揉了揉干涩发疼的眼睛,没接这话茬,只是哑着嗓子问:“这才什么时候,你怎么就起了?这可不是你王子安的作风。”
“睡不着呗。”王勃撇撇嘴,注意力转回灶火,又扇了两下,“昨日在诗牌上跟几个洛阳来的酸丁吵了一架,那几个不服,非要约我今日巳时三刻在崇仁坊的‘清谈社’当面理论。理论就理论,谁怕谁?”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去辩论,而是赴一场热闹的宴会。
杨炯心下明了,如果只是赴约,依王勃的性子,多半要睡到日上三竿,匆匆洗漱便夺门而出,哪里会提前近两个时辰起来烧水。
他的目光落在那锅冒出滚滚白汽的热水上。
王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拿起灶台上的葫芦瓢,舀起一瓢热水兑进旁边的木桶,试了试水温,嘴里不停:“水烧好了,你,赶紧的,别以为在控鹤监那鬼地方熏了一晚上就可以不洗澡了,那地方……脏得很!从里到外都脏!快去洗洗,然后滚去睡觉!”
他边说边把兑好的温水桶推向杨炯,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观光兄一早也要出门,说是去访旧日同袍。我们俩今晚可能都不回来用晚饭,你自个儿歇着。还有,记得看看昇之兄,他昨日喝了药,睡得沉,不知今早怎么样。”
杨炯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排,心头那点因为璇玑阁一夜而生的冰冷滞涩似乎被这灶火的热气与唠叨冲淡了些。他低低“嗯”了一声,提起那桶温热的水。
匆匆冲洗掉一身疲惫,冰凉的身体被热水一激,反而更觉困乏。他胡乱擦了擦,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头沾到枕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昏沉冗长,无梦。
……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着了火,干得发疼。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晌午。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更衬得他口干舌燥。
杨炯挣扎着爬起来,脚底发虚,踉跄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嘴就灌。凉水下肚,那股灼烧感才稍缓。正喝着,院中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卢照邻的声音,比昨日听起来清朗了些,正低声与人交谈。
“……务必亲手交到张柬之张公手上。就说,范阳卢照邻问安,偶得俚句,不敢自专,请张公雅正。”
张柬之?
杨炯喝水的动作一顿,险些呛着。他强忍着咳嗽,轻轻放下茶壶,悄步移到窗边,侧耳细听。
院中人的话语断续传来,似乎又在交代驿程、脚钱等琐事。不多时,院门开合,那人离去了。
张柬之……这个名字在杨炯脑中转过几圈。此人年少成名,以进士擢第,如今官居何处他不太清楚,但风闻是朝中难得的清流人物,风骨铮铮。
他依稀记得,卢照邻早年落魄时,似乎曾向这位张公投过行卷,得其嘉许。只是后来卢照邻获罪离京,便断了联系。如今在这多事之秋,昇之兄病体未愈,却悄然修书寄诗给这位张柬之……
意欲何为?
“咳咳……”杨炯终究没忍住,被残存在气管里的水呛得咳嗽起来,在寂静的午后院中格外清晰。
“令明?醒了?”窗外传来卢照邻温和的询问。
杨炯顺了顺气,扬声回道:“没事,刚起来喝水呛着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阳光正好,卢照邻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今日未戴帷帽,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眉宇间那沉郁之气散去了不少,有了些精神。
“昇之兄看着气色好些了。”杨炯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他。
“服了药,睡足了,是好些。”卢照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杨炯脸上,看到他眼下的青黑,“你倒是该多睡会儿。昨夜……很熬人吧?”
两人说着,走进了正堂。那盏八角宫灯昨夜燃尽,此刻堂内光线明亮。
杨炯在卢照邻对面坐下,心中那点疑惑盘旋不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昇之兄方才……似乎在托人寄送东西?”
卢照邻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坦然道:“嗯,将近日偶得的一首小诗,寄与张柬之张公品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