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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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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张公是长安城中难得的清流君子,为人刚正,亦爱诗才。早年我曾蒙他青眼。子安的《滕王阁诗》确是绝唱,若能得张公一二句公允之评,以他在士林中的清望,或可引来更多真心赏识之人。八百金叶子之数,或许就不再是遥不可及了。”

杨炯恍然,投诗是引,借张柬之之口推赞《滕王阁诗》才是真。以张柬之的身份和名声,他若公开表示赞赏,无疑是一块极有分量的招牌,足以吸引大批观望的士人跟投金叶子。这比他们自己到处宣扬要有效得多,也体面得多。

那么……之前子安在昇之兄桌上看到的那封未及封缄的信,或许并非他们暗自揣测的那样是写给蜀中郭娘子的家书,而是这封寄给张柬之的信?

卢照邻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缓声道:“如今自然是比不得二十年前了,知交零落,门庭冷清。但……也还不至于山穷水尽。”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中一方晴空:

“有些故旧,或许还能说得上话。若能借此帮到子安,哪怕只是添一片瓦、加一块砖,也是好的。”

杨炯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堵,眼前这位历经沧桑兄长,在病中惦念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旧怨,仍是怎样能为那个性子跳脱、才华耀眼的弟弟,多铺一块垫脚石。

卢照邻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杨炯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脸色不大好,昨夜入值璇玑阁,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为难之事?”

杨炯下意识地先答:“顺利,只是核对数目繁琐,费些功夫。”

堂内安静了一瞬,八角灯冰冷的骨架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杨炯看着卢照邻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有平和的等待。在这目光下,他昨夜在璇玑阁中压抑的震惊、愤怒、无力与那隐秘的诱惑,如同被戳破的气囊,倏然倾泻而出。

他开始讲述,起初有些滞涩,后来越来越快,将昨夜所见所闻,巨树荧屏、红枫飘落、宋之问如何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提点”刘希夷的诗、如何暗示他也可以为《滕王阁诗》行方便之门……一一道来。

说到最后,他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他就那样,手指虚点几下,刘希夷的诗就能多得几十片红枫叶,连带金叶子也涨了!他还说什么‘锦上添花’,还说什么上官才人已然知晓!他、他这是在拖我下水,他要把所有人都染黑!”

“宋之问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像他那样,动动手指,让子安的诗多接些红枫叶,让他的金叶子数涨得快些!可是……这算什么?这岂不是舞弊?岂不是胜之不武?”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子安的诗,是他一字一句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他的才名,应该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赢回来!用这种龌龊手段换来的金叶子堆出来的名次,玷污了他的诗才!就算赢了,又如何能心安?如何能无愧?”

他越说越激愤,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手心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胸膛剧烈起伏。

卢照邻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炯,看着他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堂中回响。

过了许久,直到杨炯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呼吸渐匀,卢照邻才缓缓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令明,你当初,为何要答应接下这‘监诗郎’之职?”

杨炯一愣,以为卢照邻是听了他方才那番“同流合污”的指控,要兴师问罪,连忙解释:“昇之兄,我绝无与宋之问之流苟合之意!我答应此事,绝非贪图那点虚名或钱财!我只是想……只是想亲眼看看,那‘红枫叶’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玄机,那‘文衡璇玑’到底是如何运转!我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关窍,或许能找到……”

“我明白。”卢照邻抬手,轻轻打断了他急切的辩白,声音依旧平稳,“你的初心,是欲窥其奥秘,以明不公。那么如今,你可看明白了?”

杨炯点头:“看明白了,金叶子如何被筛出,红枫叶如何产生、如何飘落分配,宋之问又如何能……施加影响,我都看见了。”

“如此,便算不虚此行,初衷已偿。”卢照邻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而,知其不公,见其运作,手握些许可施加影响的权柄,并非终点。令明,你如今所困,并非是否要‘同流合污’,而是……既已身在此局,见其弊病,当如何破之?”

杨炯怔住,眉头紧锁:“破局?昇之兄,那‘文衡璇玑’何等精密复杂,那位上官才人何等算无遗策,整个诗赛规则环环相扣。想要从外部撼动,谈何容易?我们连八百金叶子的门槛都尚未……”

“外力难撼,或可从内思变。”卢照邻的目光变得幽深,“你方才说,那‘红枫叶’是由系统判定,强制转化而来。那么,这判定之则,究竟为何?又如何运作?”

杨炯凝神思索,回忆着昨夜核对时所见:“判定似有规律……凡短时间内,针对同一首诗,尤其是来自同一地域集中投出的金叶子,被判定为‘红枫叶’的概率极高。宋之问能影响分配,说明这判定并非铁板一块,应有可调节的参数或‘后门’。”

卢照邻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如今绝大多数士子,只知竞逐金叶子,却不知有‘红枫叶’暗中流转,稀释其力。即便少数知晓者,亦不明其判定之规。此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倘若这‘判定之规’,并非秘密呢?”

杨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昇之兄的意思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红枫叶’之制,赖以维系者,一在其‘判’,二在其‘隐’。‘隐’则众惑,众惑则无力抗之。若能设法,令这‘判定之规’显于光天化日之下,令天下士子皆知,何以自己辛苦求来的金叶子,会化作他人枝头的‘红枫叶’?届时,众目睽睽,疑窦丛生,这精巧的‘均沾’之法,还能如现在这般运转如意么?”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杨炯,不再多言,只重新端起那杯已凉的茶慢慢饮尽。

话已点到,剩下的,需得当事人自己揣摩。

杨炯坐在那里,眉心紧蹙,目光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脑中念头飞转。

红枫叶的判定规律、璇玑阁内的操作痕迹、诗牌系统的符文逻辑、如何将信息传递出去而不暴露自身……

“多谢昇之兄点拨。”良久,他长舒一口气,眼中疲惫未消,却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意,“我……需得再细细想想。”

他起身,对卢照邻郑重一揖,转身走向自己的西厢房。

卢照邻独自坐在堂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冬日阳光下枝干遒劲的老槐树上,半晌,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悠长而微渺,很快散落在午后的暖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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