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芙蓉园内鸦雀无声。
司礼官身着浅绯色公服,手持玉笏,稳步登上圆形石台。他站定后,先朝紫云楼方向躬身一礼,随即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圣人在上,天地同辉;天后秉政,文教昌隆。兹有《大唐好诗歌》决赛盛会,汇聚天下才俊,彰我大唐文脉之盛……”
颂圣文章自是长篇累牍,辞藻华丽,铺陈恢弘。台下观众肃然而立,无人敢出声。
念完颂词,司礼官侧身,引向紫云楼方向:“今日决赛,有幸请得三位评事,为诸位诗俊品评甲乙。”
他先引向居中那位:“上官才人,才冠当世,执掌文衡璇玑,天下诗牌皆出其手。今日决赛,由才人亲自主评。”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今日的装扮比上巳节那日更加繁丽,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转生辉,额间那点梅花钿鲜艳夺目,衬得她面容如玉,眸若寒星。她端坐于紫檀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神色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学士,沈云卿,诗坛泰斗,翰苑名家。”司礼官引向左侧。
沈佺期站起身来,朝台下拱手一揖,面带微笑,风度翩翩。他今日穿着绯色官袍,衬得人气色极好。
他直起身,又朝身旁的上官婉儿微微欠身,这才重新落座。
“宋学士,宋延清,文辞锦绣,名动京华。”司礼官引向右侧。
宋之问也站起身来,端的是那副得体的微笑,朝台下拱手作揖。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官袍,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玉骨折扇,动作从容,仿佛前些日子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他直起身,朝上官婉儿欠了欠身,又朝沈佺期点了点头,方才坐下。
司礼官等两人落座,又转向台下,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诗俊,皆是千里挑一的英才。今日之赛,望诸位各展所长,以诗会友,以才动天下。圣人垂拱,天后瞩目,天下士子皆在镜鼓之前静候佳作!”
最后,他朗声宣布:
“《大唐好诗歌》决赛,正式开始!请甲等第一,绛州王勃,紫云楼献诗,唱诗!”
话音落下,台下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杏花坳的入口。
王勃站在杏花坳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神色一凛。他理了理衣襟,昂起头,迈步走了出去。
晨光扑面而来,裹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
他一步一步,走得稳而从容,脚下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轻蔑。
那身橙红色的霞光锦袍在日光下鲜艳夺目,像一团行走的火焰,一路烧到台上。
他走上圆形石台,在中央站定。台下,数千人屏息凝神。
他先转向紫云楼方向,对着那面光滑如镜的镜鼓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
这一揖,遥敬圣人与天后。
直起身,他又转向台下,对着数千名观众,拱手作揖,团团一礼。
台下鸦雀无声,期待在此刻达到巅峰。
他从袖袋中取出三份用绢帛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诗稿,双手捧着,走向紫云楼栏杆下早已等候的青鸾。
青鸾面无表情,接过诗稿,转身便上了楼,没有片刻停留。
王勃也没有迟疑,转回身,走回圆台中央,在自己的朱雀位站定。
他垂下眼,定了定神,然后抬起头,开口吟诵: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声音清亮,朝气蓬勃,在芙蓉园的上空回荡开来。
台下观众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惊讶于诗句的精妙,而是惊讶于这首诗的来历。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文士眉头微微皱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道:“这不是写《滕王阁诗》的王子安么?怎么……怎么用的他人旧作啊?”
另一人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听闻卢昇之与王子安交情匪浅,这背后谁知道是不是……”
“嘘,先听着。”第三人打断了他们的议论,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台上的王勃没有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他声音更高了些,字字清晰: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吟到此处,他微微侧身,目光望向台侧的阴影处。
阴影里,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量高大,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行走间露出一线幽蓝。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甚纹饰。
骆宾王走上石台,在王勃身后站定。
王勃听到了脚步声,心下稍安。他没有回头,继续面对台下吟诵:
“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骆宾王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他没有急于动作,而是先低下头,用左手将缠绕在剑柄上的棉布一层一层剥落,露出下方黑色的皮革包裹。
他随手将棉布向身后一丢,棉布在空中散开,轻飘飘地落在了石台边缘。
王勃声调微抬:“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骆宾王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做了个起手式。
就在那一瞬间,剑柄末端,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