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停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阿甲今夜的噩梦注定更缠人，她那样胆小，根本用不着他动手，白白染上一身血腥。

“不要……不要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我没有啊！”阿甲的求饶声和哭声断断续续，整个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郑停之前也没有想到，这位看上去最嚣张、从容的人，竟然是队伍里胆子最小的。

夜色褪成灰白，当天光终于漫进窗棂时。阿甲仍蜷缩在地，她呜呜咽咽的哭声缠了郑停一整晚，像是一根磨人的线，郑停的眼窝泛着青黑，一夜未曾合眼。他目光幽幽地扫过地上狼狈又无助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光大亮时，阿甲下意识挡住刺眼的光，恍惚间看见那死人向她招手——阿丁的尸体反复从窗口落下，炸出一团红色的火；阿丙的身躯被一股邪门的力量捏成麻花的形状，碎肉与鲜血一同迸溅；阿乙的两条腿被她直接拧断，断口却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于是，她也死了。

阿甲的两只眼睛微微瞪着，她晃了晃，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郑停站在她旁边，阿甲刚刚呆呆地朝着他的方向跑，直接一头撞在壁画上，“咚”的一声响，额头破了个血窟窿，血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渗，人也没了生气。

阿甲死前弄脏了壁画，做了恶事。随之而来的，四位导游齐齐现身，对着仅剩的一名游客和善地笑着。

郑停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下，他绝对不能让阿甲知道这里的真相，毕竟一个阿乙就够头疼了。

“走吧，游客先生，我们去第九层。”

郑停在四位导游的带领下进入九层塔的第九层，跟之前没有变化。

“您知道的，做了恶事的人总得付出代价，怎么可能平安离开呢？那可真是痴人说梦啊。”

郑停立于九层塔心，四壁的风绕着廊柱打转，吹得衣袂微扬。塔心那块黑石正泛着点点绿光，传说中能够应愿的地方此刻映着他垂落的眼睫。

不能平安离开，那只要不许下与平安离开有关的愿望都应该被允许，按理说都能够实现。只是，副本会有这样人性化的设计吗？郑停重新解读关于九层塔许愿的内容，正确的版本应该是许下的愿望不能直接或间接地有助于游客离开九层塔。

[叮！玩家郑停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510个生存积分。]

既然如此，所有关于逃出副本的问题都不能问，这样一来，郑停觉得许或是不许也没什么分别。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周遭的风变了，九字塔的冷寂悄然褪去，脚下是粗糙的石板，抬眼能望见头顶的楼梯——是还未及一楼的平台，与最初一模一样。

“郑教授，我们快进去吧。”

五人站在九层塔大门边，厚重的大门紧紧闭起，无声地宣示着结局。

“走吧。”

郑停下意识看壁画，色泽鲜亮如初，线条利落分明，不见一丝一毫岁月的磨蚀。

他身后的四位学生背着双肩包，上面的玩偶挂件轻轻晃，脚下的运动鞋在地上发出轻快的响，浑身都是毫不掩饰的朝气，像是刚从树梢摘下的阳光，带着点脆生生的劲儿。

郑停打眼一看，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你也真是的，实践作业还选在这样的地方，又远又偏，我们还差点迷路。”

抱怨的人是阿丙，身旁的阿乙迅速接过话，委屈地嘟囔着：“这地方是老师带大家选的，怎么能怪在我头上呢？”

“那还不是你多提了一嘴，不然会定向这里吗？”

“你们吵什么，还上不上去了？早点弄完早点下来，不然赶不上去市里的最后一趟车。”阿甲推开两个人，攥紧书包袋子上了楼梯。

没有导游吗？郑停觉得实在不应该，这次与前两次不同，是真相的重现，或者说……他回到了最初。

等五人来到第一层时，四位导游早有预料地现身，坠地的衣角划出灰色的轨迹，笑得和善，“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终于等到你们了。”

郑停一直默默关注着几人，那一刻，四人的表情都不怎么自然。

阿甲应和着，“是啊，你们这里太难找了，我们离得远，这个时候才到。”

“没事，好景不怕晚，我们来近距离欣赏九层塔的美吧。”

四位导游站成一排，挨个介绍起九层塔的由来——

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最初有四个年轻人念着要为家乡做点什么，一合计有了建塔的念头。砖石是就地取材的，样式也很简单，实在没什么能引人驻足的地方。后来，在一个喧闹的七月，几个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的学生不小心在村里迷了路，转转悠悠来到塔前。那四位年轻人可怜他们、给他们安排住处、提供饭食，四位学生心生感谢，看着毫无亮点的九层塔，说不如添些画。于是他们搬来自己的工具，爬着木梯在墙上一点点描绘起来——那是很朴素、美丽的乡村场景，春时的油菜花田一路漫到塔脚，秋后的晒场堆着满地金黄，檐下还有衔泥筑巢的燕子，门槛上坐着闲聊的人。

渐渐地，画铺满了塔身，原本灰扑扑的九层塔突然就活了。先是附近的人来看新鲜，接着有外乡人循着传闻找来。时间一长，这塔也成了远近皆知的好去处，不知是谁先开的头，说九层塔有了烟火气，许的愿也格外灵……这些无中生有的说法像风一样传开，本是随口编的由头，却真引得更多人专程赶来，他们爬上第九层，对着塔心许下虔诚的愿。

“不对呀，现在可是旅游旺季，怎么九层塔只有我们五个人？”阿丙疑惑地问着。

四位导游都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真是奇怪，吹得天花乱坠，游客不也只有几个吗？”

四位导游接着带他们上第二层，脚步踩在木梯上，发出闷闷的响。他们一边引着人拾级而上，一边讲起画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