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听完廖正清的质疑,又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方身后那面空无一物的墙上。
对方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每一个人知道她所做之事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为什么你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却不想享受自己的成果登上高位,让基地强者屈服于你?
“我进黎明基地的第一天,就不想待在这里。”何煦解释,“这里有太多我不想看到的东西。积分制度、斗技场、异研中心的实验室、棚户区里那些被榨干了价值的普通人。这些东西让我觉得恶心。但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想改变这个地方,而是因为宁映辰威胁到了我想要保护的东西。”
她看向廖正清,一边说,也一遍理清楚自己的真正的想法。
“起初我想要保护的,从来都不是黎明基地,是我一手建起来的工业园区,是那些在丧尸群里活下来、选择相信我的人。后来信赖我的人越来越多,谢知微、南乐游、凌霖,还有那些在棚户区里连自己的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
宁映辰杀了我的同伴,他必须死。林东生把活人当实验品,他也必须死。那些在宁映辰手下作威作福的高层,那些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人,每一个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何煦的语气没有变得激昂,眼神平静无波,就像是心里已经安排好那些人的死亡。
“但这些事做完之后呢?我不是来当统治者的。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必须做的事,而我恰好走在最前面。那些看着我的背影的人,他们会自发地跟上来。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他们也想做同样的事。”
何煦:“你也一样。你想要为廖正雅报仇,杀了林东生。只是宁映辰挡在你面前,所以你杀不了他。现在我来了,我可以帮你搬开宁映辰这块石头。之后的路,是你自己的。你要继续当你的副官也行,要离开基地去任何地方也行。但如果你想要让这个基地变得不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把路给你。”
廖正清低下头,看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的边缘有些发毛,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亮着。远处传来巡逻队换岗的哨声,短促而尖锐,惊醒沉浸自己思维中的廖正清。
“你知道我最恨宁映辰什么吗?”廖正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他害死了正雅。正雅死了,那是事实,改变不了。我最恨的,是他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每天站在他身后、帮他数人血馒头的共犯。”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一份简洁到近乎朴素的计划框架,没有夸张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寥寥几行字。上面写着斗技场、军械库、异研中心三个核心节点的控制方案,每一种方案都配了负责人和时间节点。在最下面一行,用端正的笔迹写着四个字:总指挥官——空白。
那个空白处没有填名字。
廖正清抬起头,看着何煦。何煦还是那样平静地坐在她的面前,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或期待。
“你不是在给我机会,”廖正清说,“你是在让我选。”
“是。”
“如果选错了呢?”
“那我会找另一个人。”何煦说,“你知道的,安立行也可以当这个角色,谷昭也可以,明九枝也有能力。但你比她们更了解这个基地的灰色地带,更了解那些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你用了六年的时间摸清了宁映辰所有见不得光的底细。如果让你来管,过渡的成本最低,死的人也最少。”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不过,我不是在命令你,因为我也没有立场。现在的我只是在问你,你完全可以拒绝,也可以继续做你的副官,然后装聋作哑当今天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宁映辰会死,林东生会死,那些压迫普通人的人都会死。从我下定决心开始,这件事就没有人能改变。差别只在于你站在那一边。”
何煦的手指微微用力,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把台灯的昏黄和坐在桌后的那个女人一起关在屋里。
走廊里很暗。核心区的能量屏障在远处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罩在头顶。南乐游站在原地,看见何煦走出来,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立刻站直了。
“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
何煦没有回答。她走过那道能量屏障,走过南乐游身侧,脚步没有停。
“走了。”她说。
南乐游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他侧头看了何煦一眼,看见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不安。就像她每次在训练场上收刀入鞘时的表情一样,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确定她会答应?”南乐游忍不住问。
“不确定。”何煦说,“但我把能给的都给了。”
南乐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她真的答应了,你真的要把总指挥官的位置给她?”
何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亮了她半张脸。
“我不是在让出权力。”她说,“我是在把对的事交给对的人。廖正清管了六年的灰色地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基地要怎么运转。安立行太刚,谷昭太冷,明九枝太善于伪装。只有廖正清,她知道怎么在泥潭里走路而不沾上泥。”
风从核心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何煦皱皱眉,这个味道她并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