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泪的拮抗剂像一针冰水,从赛颂林的静脉一路走到心脏。
他扶着训练场的墙壁,指节发白,额角的汗水混着未干的泪痕,在谢眠颖沉默的搀扶下挪回总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不是痛,是一种被抽空后的虚浮——像是刚才那短暂爆发的力量不是他的,而是从某个深渊借来的,然后就是债主讨债,要他连本带利要他把半条命都送出去。
回到房间时,安煜景的小包袱还孤零零堆在墙角,没动过。赛颂林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戒断反应会在两小时后开始。”谢眠颖抱臂站在门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恶心,幻觉,情绪失控。如果撑不住,叫薛琳。”
赛颂林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眠颖没走。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三天。给你三天时间恢复。”
“……然后呢?”赛颂林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嘶哑得厉害。
“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
“安……”
“三天后再说,虚哥。”
谢眠颖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不耐烦,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说点什么,只能挨骂。
门轻轻合上。
赛颂林听见“嗒嗒”的脚步声渐渐离开走廊,最终消失在谢眠颖房间的方向。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训练场的灯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活像一团幽蓝的烛焰,在他脑子里黑暗的幻觉中燃烧。
薛琳给他冻上半边身子的第一个小时,他只是累。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萎靡,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练掏空了他所有的储备。但至少,神智是清醒的。
第二个小时,冰开始化了。
先是胃里一阵翻搅,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腹腔里蠕动。赛颂林在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试图压住那股恶心感。没用。他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味灼烧着喉咙。
回到床上时,他开始发抖。不是冷也不是发烧,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颤,牙齿咯咯作响,连床板都跟着轻微震动。他拉过被子裹紧自己,却感觉那被子像一层冰,吸走他仅存的热量。
第三个小时,幻觉来了。
首先只是声音,有人在耳边低语,听不清内容,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接着是光——训练场那幽蓝的残影再次浮现,在黑暗中扭曲、膨胀,最后变成一只眼睛。
一只湛蓝色的、竖瞳的眼睛。
安煜景的天眼。
起初那只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他。没有情绪,没有责备,只是看着,静止的不动的。
赛颂林想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眼皮像被钉死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眼睛越靠越近,瞳孔深处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底残留着一抹未散的蓝。
“救我。”
不是声音,是直接撞进脑海里的意念。和那天在后院屏障外接收到的一模一样。
赛颂林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房间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板上铺成惨白的一层。他喘着气,手按在胸口,感受心脏狂乱的跳动。
是幻觉。只是戒断反应。
他对自己说,却无法说服自己。那只眼睛太真实,那声“救我”太清晰。
第四个小时,情绪开始失控。
毫无预兆地,他想哭。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崩溃的冲动,牵扯着一系列类似于焦虑、躁郁和抑郁的躯体化。眼泪毫无道理地涌出来,他咬住手腕,试图用疼痛压制,却发现自己连咬合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颤抖。
接着是愤怒。没来由的愤怒,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他想砸东西,想嘶吼,想用指甲撕开自己的皮肤,把那股躁动释放出来。他抓起枕边早已撒水的空水杯,举到一半,却僵住了。
水杯映出他的倒影: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没个正常人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咬破嘴唇的痕迹。
“废物。”
他听见自己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水杯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碎裂的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赛颂林盯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训练场里,谢眠颖虎口渗出的血。
“我打中他了。”他喃喃自语,“我真的打中他了。”
可那又怎样?安煜景还是被抓走了。郑缀瑜还是死了。他还是弱得连一道屏障都破不开。
第五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谢眠颖。是薛琳。
身着黑色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头发松散地盘了几圈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蜷在床上的赛颂林,什么也没说,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
这的天气还是那样早晚温差大,冷风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浑浊的气息。
“秦恒瑞说你房间有动静。”薛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赛颂林没回答。他把脸埋进枕头,试图藏住自己的狼狈。
薛琳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她说,“只是戒断反应。谢眠颖给你用了蓝泪?”
赛颂林闷闷地“嗯”了一声。
“蠢货。”薛琳评价道,语气却没什么恶意,“那东西的后遗症能让你恨不得把自己撕开。”
她在床边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绿瓶,一看便是郑缀瑜的手艺。她打开,里面是几颗淡绿色的药丸。她倒出一颗,递到赛颂林嘴边。
“含着。能让你好受一点儿。”
赛颂林迟疑了一下,张嘴含住。糖丸带着薄荷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
“谢眠颖呢?”他问,声音依旧嘶哑。
“出去了。”薛琳说,“半小时前走的,没说去哪。”
赛颂林沉默了。他又想起训练场里,谢眠颖那句没说完的话——“反正我在哪一……”
在哪一边?哪一边都无所谓吗?
“你觉得……”赛颂林艰难地开口,“他真的不在乎安煜景吗?”
薛琳没立刻回答。月色入户,她也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庭院,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片刻,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她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随后继续道,“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倘若他真的想救人,基本不会坐在这里等。”
“也许他有别的计划吧。”
“也许。”薛琳扶着床沿站起身,走到门口,“但计划不会告诉我们。我们只是他身边的棋子。”
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赛颂林一眼。
“别想太多。先熬过今晚,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