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生的声音已经很大,副教授那三个字的声音似乎更大,大得要穿透人的脑髓,要让所有人听见,害怕有人没听见,这就是一个学生不至于和导师撕破脸皮的大发雷霆。
五十多岁且即将因为要退休而停止招生的副教授,在他同期里也算是混得烂了,没有一个副教授会希望自己的学生刻意强调他的副教授身份。
有人闻言看向了那位被大声吼出来的副教授,或许是以一副看戏的心情想在他身上瞧见什么不悦或者愠怒神色,不过周子谦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脸上依旧是风轻云淡到毫不在意的放松神情,副教授的身份不会让他有任何窘迫,即使比他小了好几岁的林骁都已经当上了三级教授,即使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徐峰与他职级同等。
他完全不在乎,他的眼里只有学生的PPT,只有这个学生已经完成的实验,只有这个学生已得到的结果,只有这个学生即将要介绍的课题,那是他费尽心力想要达成完美的东西。
课题!课题!课题!
课题!课题!课题!
课题!课题!课题!
那就是这世间唯一能点燃他热情的东西,他对自己的课题是如此痴迷,就像一个好色之徒看见了正在站街的绝代美人,嗜赌成性的赌徒在手里握着巨额财富时突然遇到了一家熟悉的赌场,饱受毒瘾折磨的毒鬼得到了一袋泛着幽香的白色粉末。
当那个课题登场,这座城市消失了,这个学校消失了,这栋楼宇消失了,这间会议室消失了,讲台上那个学生湮灭了,万事万物都在黑夜里都归于了虚无,唯一留存下来的,只有那个展示课题泛着微光的屏幕。
他唯一在乎的东西只有他构想中的课题。
答辩继续进行下去。
林骁对大多数的研究生都是中规中矩的点评,不说多好,也不说多坏,李小燕总是喜欢让人注意细节,标点对没对,单位对没对,格式对没对,而周子谦则老喜欢抓着学生提问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若是那个学生能分享出一字一句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简直恨不得拉着学生不管不顾地畅聊整个晚上,连目光也要疯狂起来,组里那个小年轻徐峰,除了自己的学生,不对任何人有所评价。
郑雨今天穿着一件湛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珍珠项链,她的身形高挑,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皮鞋,顺滑的黑长直披在肩后,额前的齐刘海非常利落,妆容是艳丽的玫瑰色调,这样的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成为首选的攻击对象,因为她看起来非常的不好惹。
这些硕博一个一个地过PPT,轮到郑雨时,她虽算不上是自信满满,却并未唯唯诺诺,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的论文题目是大肠杆菌毒素诱发DNA损伤促进结直肠癌发生作用与机制的初探,我将从以下……”
林骁扫了她的PPT一眼,双手环胸嗨呀嗨呀地重重叹了口气,唇角浮出一抹嘲讽的笑,郑雨神色不愉,还是继续讲。
“……结直肠癌是全球发病率第三、死亡率第二的常见恶性肿瘤。其发生发展是一个多因素、多步骤的复杂过程,传统上主要归因于遗传易感性和饮食等环境因素。近年来,随着微生物组学的飞速发展……”
郑雨在上面讲的时候,林骁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似乎是有急事,也似乎是单纯的浏览手机信息,到底听没听,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研究成果不仅能够丰富肿瘤病因学理论,更有可能为结直肠癌的早期预防、风险分层和精准治疗开辟新的思路,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和转化潜力。”
当郑雨的汇报结束,长时间低着头的林骁终于放下了他的手机。
他对她已经完全的了如指掌,好像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这个PPT很多次一样,好像他的学生已经拿着这份应该立刻被丢进回收站的文件打扰了他很多次一样,他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嗨呀——郑雨,你根本就没讲清楚,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几缕稀薄得好似胎毛般浅色的头发横跨了他的头顶,林骁向后倾靠在一个冷黑色的真皮办公椅上,双腿在会议桌底下完全舒展,双手环着胸,以微微昂首的姿态对着自己的学生行使真龙天子的权利,他的话音朝着对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我跟你说实话,这么多人,就你不行,你完全不行——今天汇报的每个人都讲得很好,他们毕业完全没问题,你看王文凯和周云迪他们几个,每个人都讲得很清楚,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故事讲得很好,很有吸引力,再怎么也让人听得懂,但是——”
他的话音一顿,随即再次强调,要把这话凿入这个等待受训的学生的脑髓,嵌刻成难以磨灭的记忆,他是如此地肯定,肯定太阳就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那样,是客观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真理。
林骁轻蔑又信誓旦旦地说:“你这个跟本科生汇报一样,你是个研究生,汇报成这样,你这PPT必须重做,你根本就过不了!”
“郑雨,我告诉你,只有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