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保研开始,总是站在陆昭旁边的周野尚在犹豫。
“我到底是去清华还是是留本校啊,清华那个老师只打算招我当研究生,他没打算让我直博,名额给其他人了,那个组是挺不错的,有成果还不延毕,大老板也很好,但我不想七年起步啊。我就想找个靠谱的课题组直博,最好是整个组都没什么延毕的,五年读完那就太好了,可是陈远洲也没说要签直博啊,他不会没看上我吧。”
“你真的想直博?”
“包的啊,五年读完肯定不亏,我再看看吧,清华和汉津哪个学校能直博我就去哪个学校吧。”
宋寒声随口一问:“陆昭,他会去哪个学校?”
“他吗?去哪都行,他家里只是希望啊他有个博士学位而已,这小子命好,去哪都是体验生活,不过我还挺想跟他在一个学校的。”
陈远洲回校了,宋寒声跟他建议,“老师,这届大四的那些人里,周野挺聪明的,他想读博,想直博。”
“周野想直博?”陈远洲眯了眯眼睛,“崔健也说他师弟想直博,但是直博只有一个名额,我得找他俩谈谈,直博转博都没有硕士硕士毕业论文,缺了这一关,有些人是不开窍的,直博还是得要有悟性的人……”
“我想,周野很聪明吧,他是科创的负责人,科创的文章也是他在写,他的本科毕业论文做的就不简单了。”
整齐的办公室,明丽的空间,窗外树影摇曳,儒雅的陈远洲总是和颜悦色,摸不清情绪,一道聒噪的鸟鸣打破此刻的宁静,他的身影骤然紧缩,所有的场景变换轮动,一张更加年轻又直率的容颜出现在了宋寒声面前。
周野笑眯眯说:“师兄,我要留在陈老师这读博了,大四就进组,五年毕业没什么问题。”
“陆昭跟我一样,也在陈老师这读,在陈老师这读研究生还挺好的,课题组佛系还能有成果,最适合他了。”
这群人一穷二白的年轻,九月开学总是最盛大璀璨的艳阳天,随即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空气混着腐败的霉气糊在皮肤上,雨不会停,痛快得像刀一样的倾盆大雨也少见,纤细柔和的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网,立在心所向故而目光遍及之地,形销骨立的细雨绵长,时间受潮带来的停滞感让日色走得慢,晨昏没有界限,天色总是不干不净,掺了灰的白,一日叠着一日,像一沓浸了水的旧报纸,黏在一起,糊成一团,黏稠又似没有尽头的潮湿里,青灰色的霉斑长出来,某个地方在寂静里腐烂,终于等到六月的骄阳,报复性地焚烧,近乎残酷的明亮。
如果过往成了梅雨季,年轻,就是被烈日烘干又蒸发的昨天。
来时一穷二白的年轻,去时剩下一穷二白。
有人离开,有人进来。
一个硕士生对宋寒声提问:“师兄,我坐这里可以吗?”
宋寒声看着画似的窗景,确信这是一个能被阳光照耀的位置,那个人的发丝、眼睛、鼻子,睫毛,都会被轻盈的日光笼罩,抚摸,轻吻。这是房间的深处,那个令人作呕的摄像头不能窥探他的屏幕,老师走进来也不能发现他在干什么,是好位置。
当然,是宋寒声一厢情愿的好位置。
宋寒声自作主张地替陆昭选定了坐在他旁边的工位,于是坚定地摇头,“这里有人了。”
“啊,师兄,我要坐这里哎,要不然让陆昭再选一个位置吧,这里我坐了。”
他坐下,像是位置的主人那样开始收拾桌面,听不懂人话似的,自我为先,我想要,所以我要得到,其他人都不重要。
宋寒声沉下眉,利刃的寒光一闪而过,凄艳容颜之上骤然绽开风刀霜剑般的凌厉,“起来——我说这有人,你听不懂吗??”
他被宋寒声赶走了,只剩一道背影,宋寒声就这样把许多人都变成了离开的背影。
那个人的朋友自人流中逆行而来,向他开口,“师兄,你旁边这个工位有人吗?”
“你要干什么?”
周野展开直率的笑,“陆昭不是要回来了吗,我想让他坐我旁边。”
“你让他坐吧。”
丰茂樟树之上的鸟群啼叫拉响,轿车的鸣笛此起彼伏吵吵闹闹,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破破烂烂的地砖,开学季到了,永远会有新的年轻人跨入这栋实验楼。
宋寒声不认为自己想对陆昭做什么,他无意对陆昭做什么,他不能让那个胆小的师弟承受他从前的恐惧,他只是想看见缱倦的微风随着焦香的阳光与他攀附缠绕耳鬓厮磨,当陆昭坐在他的旁边,他就实现了他的幻想。
他本不该对陆昭有什么进一步的幻想,因为实验室是个让人心力交瘁的地方,就连实验室里认识的人也会受此牵连,可是陆昭居然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仅限于实验室,甚至包括过往的所有对象。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陆昭,无论他说什么,陆昭都能接得上话,他为什么总能接得上话。
一个看似礼貌的乖顺的本科生出现,柔和无辜的眉眼,丰茂浓密的黑发,他们相似,至少,是部分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