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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橘香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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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人的错漏永在,像是在惩罚他透过一个师弟看着另一个师弟一样。

孙志身上有一股让人胆颤的破坏性,因为不管不顾和什么都不懂而带来的破坏性,他真的很危险,这世上的蠢人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怕。

又蠢又坏的人让人恶心,又蠢又好的人让人害怕。

他跟陆昭说:“陆昭,孙志真的很危险,我很怕他。”

陆昭会给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回答,只有陆昭才能给出那些回答。

“蠢人危险,你把厌蠢说成了害怕。”他的嗓音里应当是早有征兆的揶揄戏弄,“师兄啊,你可是真是斯文得可爱。”

当他告诉陆昭那句话,或许真的存了抱怨,可他并没有指望陆昭能读出来他的弦外之音,就算陆昭在后面发现孙志真的很蠢,也不一定能联想到危险两个字,可陆昭偏偏迅速地发现了,还立刻联想到了那天的随口一言。

他为什么总是能给出一个心有灵犀般的答案。

近两年不见的小师弟,还是跟从前一样。

他们偶尔隔着屏幕聊天,频率次数不会太高,因为没有经常聊天的必要,疏远淡忘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陆昭太聪明,也太契合,时间和距离留下的疏离都在那段隐秘的俏皮问话中消散,被他刻意忽略的细痒开始溃烂,他又被拉回了从前。

陆昭还是成了宋寒声身体里的叛军首领,而宋寒声就像一个无能的君王,总是想要剿灭、镇压、驱逐属于他的子民,当他们的国王回归,新一轮的暴动就会开始。他修护城河,他建城墙,他躲到军队后面,全都是徒劳无功,只需要一眼,叛军的首领立刻找到疏漏之处,携着他的子民长驱直入,那群暴民在他脑中的领土载歌载舞,在心上的宫殿烧杀抢夺。

风刀霜剑的清醒与凌厉之下,善感的年轻人、忐忑的年年轻人、怯懦的年轻人、寡断的年轻人、纤细的年轻人,怅然的年轻人、幽泣的年轻人……一切本能朝着叛军俯首为臣,仅剩蒲苇般的理智孤立于世,独面千军。

宋寒声站在旷野的尽头,望着地平线处涌来的那片铁黑色的潮,敌阵卷起的风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狂风扬起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翩跹的白色衣袍猎猎作响,黝黑的叛军像是海浪那样奔涌而来,那道清瘦柔韧的身影一寸一寸被卷入弥天尘土。

然后,理智的年轻人被驱逐,被流放。

宋寒声看见陆昭朝着他伸手,乌黑的瞳孔一如从前那样明亮,脸上带着俏皮的笑,那个人以场景再现的方式向他的朋友展示什么是湿壁画,可是米开朗基罗的上帝不曾触及,是他故意点到为止,他给出了错误的动作,他难以自控地碰到了陆昭迷人的手指。

宋寒声恍然明白,即使叛军攻陷他的城池,但他也是世界的主宰,大大方方地把地方让给他们,自己出走,一个虚构的叛军无法真正让他俯首,无论这场暴动厮杀多久、死伤为何,这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可以交出降书——

对,我就是喜欢他,可那又怎样?

战场、荒原、硝烟、狂野、暴民、军队,骚乱停止,一切都消失了,这场叛军获胜的暴动从他的身体中湮灭,骤然之间他被拉回现实,他还是要面对从前的问题,那个人是他的师弟,胆子很小也很脆弱的师弟。

他不可以让那个胆子很小的师弟觉得害怕呀。

宋寒声转身离开,蒲苇般的理智也难以折断。

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心动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即使他真的非常想要得到一束玫瑰,甚至也不仅仅是一束玫瑰。

因为一缕又一缕的心动,他和其他人在一起,大家各自都有原因然后分开,完成一段,开始下一段,像是一个旅人在黑夜中赶路,住进这个宾馆,住进那家酒店,离开之后,走过的路不会再出现,见过的房间也没有留念,来路坍塌,居所沦陷,一缕心动也随之消散。如果他不进去,那个在夜色里泛着橙红烛光的小房间就会成为路上的灯塔,他永远在一个可以看见的地方,当他望向那个房间,橘香温热的光似幼犬般扑了上来。

路边的虫鸣与鸟叫谱成了忧郁的钢琴调,浪漫主义的美谈像月光那样倾泻出来,未完成是美谈,未完成变得刚好,意犹未尽又尽其妙的刚好,所以陆昭成为了旅途中永恒可见一个橙色光点。

或许陆昭的演技真的十分高明,也或许是宋寒声在陆昭身上见到的是自己的恐惧,他宁愿变得冷漠,也不愿意对那个师弟透露出一个字。

宋寒声大概真的冷落了那个乖巧的师弟许久,当他把人看做一个永恒可见的小光点时,陆昭也把他当做了世上的一缕清风与暖阳,由宋寒声带来的暄和恬愉逐渐湮灭,敏感的年轻人开始躁动不安,橙色光点震颤似的焚烧,苍茫夜色被绮丽的金黄笼罩,光影撑出的一片空间里,宋寒声看见了熟悉的客厅,四周的墙壁与窗帘像是熔金的倪霞,陆昭总爱躺卧的沙发上落出龟背竹的斑驳阴影,靠近窗户的地方,落地的展示书架上放着陆昭寄来的湿壁画原版画册,两米之外的电视墙处,一座半身的圣母胸像静默矗立,陆昭自另一端虔诚地出现,宋寒声终于看见了光的来源——

陆昭手里的八音盒泛着鎏金色的暖光,燃烧那样在发烫。陆昭把古希腊文明里永恒不朽的丰碑送给了宋寒声,万神殿里独一无二的主神,阿波罗的借喻,多猖狂的礼物。

当那个年轻人把礼物送给宋寒声时,其实他觉得对方才是更像雕塑的那个人。

生活对人进行捶打、雕刻、打磨,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这世间的残败品不胜枚举,只有你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惊雷般的惊愕响起,木管与弦乐缓缓流淌,急速突强的和弦让人陡然一震,漫开的千丝万绪在刹那之间被收束凝结,就像一道泛着瑰丽七彩的恒流在他眼前汇聚到了一个地方,过曝的炫光之后,宋寒声抬头,他看见了卫生间里哑光深灰色墙壁,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眼底如烈焰般炽烫的占有欲和窥伺欲,陆昭的嗓音甜,其实带着腻,陆昭的嗓音懒,其实藏了狠。

年轻人又一次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却以赫身果体的目光践行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师兄,你好,我叫陆昭,陆地的路,昭然若揭的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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