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将歇，皇甫玉华躺在枕边人的臂弯里，枕着枕边人的肩骨，用那双含着朦胧水雾的眼睛望着枕边人的长睫，视线一路向下，落在了他的唇上。

薄如竹叶的唇。这该是多么薄情的一个人啊。

指尖描摹着他的脸，一寸又一寸，皇甫玉容流着泪，颤抖着声音问道：“明明生得这么好看，为何不教人看？”

须臾，皇甫玉容睁开双目，不言不语，只是将人压在身下，吻的毫无章法。

蜡烛劈里啪啦地烧着，不解风情的凉风透过床帐钻到薄如蝉翼的禅衣下，吹在皇甫玉华汗淋淋的皮肤上，吹干了汗，也凉了人心。皇甫玉华推开他，别过脸，胸口一上一下地喘着气，问道：“入夜时一点也不饶人，现在为何又这般温柔？你当我是什么？你想怎样就怎样，话也不跟我说一句，你当我是什么了啊！”

皇甫玉容托着皇甫玉华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身上，而后用手背挡住了脸，依旧沉默不言。

皇甫玉华爬起来，胡乱抓几件衣服披在身上，蜷缩在床榻的里侧，仰头强忍着眼泪，近乎心灰意冷地问道：“你当真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吗？你当真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吗！”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一字一句地念，一遍一遍地道歉。皇甫玉华回过头，见他像自己平日里那般抱着膝盖蜷缩在榻上，背对着人，抖得厉害。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皇甫玉华躺到皇甫玉容的身边，轻轻地捏着他的头发，这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我好像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皇甫玉华轻抚皇甫玉容的后背，指尖摩挲着那些寻欢做嗳时留下的红色的抓痕，“玉容，玉容。在外人看来我们长得是一样的，可是只有我知道，我们不一样。玉容，你的眉眼是最漂亮的，像晨雾中的鸢尾花，教人看不真切，却心向往之。”

“你知道掌门为什么给我穿女孩儿的衣服吗？因为我又瘦又小，撑不起来你们穿的素白色的弟子制服。我刚出生的时候，便没人管我。我找不到吃的东西，我就捡点花露喝。有时候挨不住饿，我就啃手指。两只拇指一起啃。像这样... ...”说着，皇甫玉华将手指送到嘴边，小仓鼠似的用上唇含住了。

皇甫玉容转过身来看他，眼里尽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你疼，却弄疼了你。

皇甫玉华拿开手，不疾不徐道：“后来，我被掌门捡走了。其实也不能算是‘捡’，因为我就出生在万灵宗。掌门之所以那个时候带我走，是因为我的朋友死了，他需要我。”

望着皇甫玉容紧皱的眉头，皇甫玉华温声问道：“玉容，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那天在桃山殿，我闻到了你的气息。你都听见了，对吗？玉容，我们错过了好多好多年啊。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在你身边，如果你认识我，那日在地牢中，我第一见到你的时候，就能抱抱你了。我知道，其实，你也很孤独。”

眼眶中的眼泪像融化的水银，皇甫玉容强忍着没让那滴眼泪落下来。刹那间，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中的柔情骤然消失不见。他冷笑着问道：“你以为你对我说这些话，我就会爱上你吗？我就会后悔吗？你太天真了。皇甫玉华，你从未看清过我。”

皇甫玉华反问道：“你给我过机会吗？你蒙住我的眼，你教我怎么看你？”

“你不需要看清我，更不需要懂我。”皇甫玉容掀开皇甫玉容身上的禅衣，掐着他的肩骨，用玩味的眼神盯着他前胸处旖旎的春光，没什么滋味道：“我这么对你，不过是因为掌门需要你的眼泪。我们不一样，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你是被遗弃的，而我是被选中的。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你能救得了我？”

皇甫玉华劝道：“玉容，你走吧。离开万灵宗，去你口中广袤的人间。天下之大，你去哪里都可以啊，别再回来了。”

皇甫玉容捏着皇甫玉华的下巴，盯着他问道：“你算什么啊？你凭什么赶我走？你想赶走我，然后用我的脸以我的身份在万灵宗继续卑劣地活下去吗？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走了，掌门就会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你吧？”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给你自由。”皇甫玉华近乎恳求地对他道，“你走吧，就当是替我去看看你说的繁华人间，好不好？”

“没这个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走的，就算跟你一块烂在这里，我也不会走。”皇甫玉容将皇甫玉华仍在榻上，将棉被砸在他的身上，离开时，重重地关上了木门。

蜡烛燃尽了，也就灭了。

风起时屋檐上的风铃声阵阵，皇甫玉华这才发现原来窗外有风铃，原来风铃的声音这么刺耳，好像将他整个人都穿透了。

竹屋外，闻执诗斜倚凤凰花树，眯眼望着皇甫玉容远去的背影，对砚倾酒道：“神君，你说人为什么总是对自己最在乎的人说一些最扎心的话呢？伤人伤己啊。那些话我听着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更别说皇甫玉华了。嗳。竹屋里的小凤凰这会儿估计要哭晕了。”

自打来了三百年前，闻执诗便一口一个“神君”叫着，叫的砚倾酒频频脸红。次数多了，砚倾酒也就习惯他胡闹了。

砚倾酒走到闻执诗身边，靠着他坐下，道：“小凤凰睡着了。我为他点了一炷安眠香。”

酒劲儿刚上来，闻执诗的小脸微红，看着像是被凤凰花给调戏了。他撑着膝盖，单手托腮，笑眯眯地问砚倾酒：“神君啊，你不是说不插手他们的事情吗？怎么一次又一次地帮那只小凤凰啊？你可真是嘴硬心软，做好事不留名，出力不讨好啊。”

砚倾酒接下闻执诗手中的酒壶，仰头喝了口花酿，笑道：“旁人无所谓，你记得我的好不就好了？”

闻执诗指了指心口，美孜孜道：“我记着呢，都记在心里啦。”

闻执诗吹着小凉风，醒了醒酒，问道：“皇甫玉华脖子上的那块玉，是轮回玉吧？奇了怪了，那块玉我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是。”砚倾酒背靠凤凰花树，手背抵着眉头，缓缓道，“微生翯想用凤凰七泪唤醒金琉璃和轮回玉，在灼娑的轮回中找到她，将她带回来。轮回玉放在皇甫玉华的身上，若凤凰泪集齐了，皇甫玉华便能有所感应。”

“金琉璃和轮回玉乃是两派的宝贝，微生翯是如何得到的？”闻执诗苦思道，“很久之前，我听一位朋友说，三百年前微生言和微生翯联手偷了华山派的宝贝轮回玉，逍遥宗和华山派还因此大战了一场，结果打来打去，这金琉璃和轮回玉都到微生翯一人手里去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不可说的朋友，闻执诗许久未“见”的客服君。

客服君在时，比村头的老大爷还能叨叨，闻执诗头痛欲裂，心烦意乱，只想将他轰出去。客服君死遁了，闻执诗方知“逍遥”二字多么舒心，却变成了一问三不知的呆瓜，只能自个冥思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