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间，十日后。

皇甫玉华被微生翯带到万灵宗后山之时，二人尾随皇甫玉华，云朵似的轻飘飘地飘到了那棵苍天梧桐树下。

竹林依旧。不同的是，三百年前的后山有一整片凤凰花林。

此处的凤凰花并非凡间花卉，叶似翡翠，花似红玛瑙，终年盛开不谢。

置身红色花海之中，闻执诗信手捏花，俯身闻了闻。花瓣处有晨露，花蕊处凝着蜜酿，淡淡的花香幽幽飘来，冰凉中带着甜淡的芬芳。

望着砚倾酒远去的背影，闻执诗看得出了神，阴差阳错地唤了句：“神君。”

闻声，砚倾酒蓦然回首，望着身处红色花海中的闻执诗，神色一怔，竟有些恍惚。

“神君，你又不等我。如此良辰美景，你就一点也不贪恋吗？”闻执诗朝砚倾酒走来，二人肩碰肩时，闻执诗驻足，晃了晃手中的凤凰花，笑着看他，又问道，“神君看什么呢？”

“看花。”砚倾酒转头，“看你。”

“看我啊。那就，凑近了看？”闻执诗捂住心口，歪头时眨眼一笑，笑得像个风流倜傥的江南公子。

砚倾酒捏了捏眉，抿嘴一笑，轻声应着。闻执诗盯着砚倾酒看个没完没了，心道：“他一个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神仙，怎么见人就害羞的？害羞好啊，害羞的小神君最俊俏啦。”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地上一年，天上一天。”闻执诗跟在砚倾酒身边蹦蹦跳跳地走着，突然一皱眉，“地上一年，天上才一天？！那于你而言，岂不是每天都要下凡布花？神君不是一年一来，而是一日一来啊。”

砚倾酒点头道：“是了。三百年前相知相守的那段时光，我每日都会来看你的。只是有时候待的时间长，有时候天庭有事，待的时间就短一些。”

“也就是说，于我而言一年又一年漫长地等待，于你而言不过日月轮回，我日日盼着的一年中与你相处的那几日，于你而言不过弹指之间！”闻执诗挠了挠头，心酸又委屈地道：“我一个人凡人，为什么要喜欢神仙啊。那么漫长的相思，那么难挨的苦思，神君根本就体会不到啊。”

“所以，在罗刹门那三百年，我懂得了你的思念。”说这句话时，砚倾酒眉眼带笑，仿佛在罗刹门化作阎罗生不如死的日子，他一点也不痛苦。

思念在心里生根发芽，腐朽的空壳因爱生出了血肉。

闻执诗道：“若代价那么痛，我宁愿你永远不懂。”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闻执诗不为自己失去了那段记忆而遗憾，他只为自己看不透此刻砚倾酒的眼睛而遗憾。

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一整个花季。

“走吧。”

砚倾酒牵起他的手，二人十指相扣，一同向苍天梧桐巨树走去。

梧桐树旁有一方清泉，想必定是醴泉了。醴泉之中有两条金色的龙鲤鱼，头似龙头，怒目长须，通身鳞片金黄，霸气十足。

醴泉旁长着一株蓝紫色的鸢尾花，同株双花，一朵开得正盛，一朵已经枯死。皇甫玉华蹲在鸢尾花的旁边，用一个巴掌大的小瓢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爱惜地用手指摸了摸鸢尾花的花瓣。

这时，皇甫玉华的身旁来了人。

能找到皇甫玉华的不速之客，当然是皇甫玉容。

皇甫玉容一把抓住皇甫玉华的胳膊，将人拎起来，吼道：“这种花有毒你不知道吗！这是鬼花，最容易招惹是非，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花？！”

“你放开我。”皇甫玉华甩开皇甫玉容的手，护着鸢尾花，皱眉道，“这是我的花，不许你碰。”

皇甫玉容冷哼一声，嗤笑道：“后山是万灵宗的后山，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万灵宗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将花草占为己有了？你碰吧。你要是被花毒死了，不会有人给你收尸的，你就烂在这儿吧。”

皇甫玉华跪坐在鸢尾花旁边，低下头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

“我找你？可笑。你竟然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你是我什么人啊，我还特地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你。”皇甫玉容啼笑皆非，字字句句都是否认，却一屁股坐在皇甫玉华身边，盘起了腿，也不嫌弃地上脏了。

皇甫玉容不自在地正了正衣襟，咳咳两声，解释道：“是掌门让我来此处面壁思过的。”

皇甫玉华转着水灵灵的小眼睛朝四周望了望，确认这里没有皇甫玉华口中的“壁”之后，将视线落在了皇甫玉容的身上，低声道了句：“哦。”

皇甫玉容登时来了火气，指指点点道：“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啊？没人教过你该怎么说话吗？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啊？你的花在地上呢！”

皇甫玉华害怕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小声道：“对不起，我不看你了。”

“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弄死你！”皇甫玉容用拳头凶神恶煞地指着皇甫玉华的脑门，听见皇甫玉华“嗯”了一声，他只能压下火气，还算心平气和地问道：“这是什么花？你养的花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皇甫玉华道：“我知道。这是鸢尾花。”

皇甫玉容问道：“养它干嘛？它又不好看。山上有成千上万种花，你偏偏挑了一株最邪气还有毒的。”

“因为心疼。”皇甫玉华低声道：“同株双花，却只有一朵能活下去。一朵长在阳光下，一朵死在泥土里。它们都很痛苦。死了的很痛苦，因为泥土很冷。活着的也很痛苦，因为它每天都必须带着罪恶和愧疚活着。”

“一朵花而已，你想那么多做什么？”皇甫玉容将一个小药瓶扔给皇甫玉华，“你心疼它还不如心疼心疼我，我能给你止疼药，它只会毒死你。”

皇甫玉华捡起地上的小药瓶，用拇指抿去上面的泥土，扭头看着皇甫玉容，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

恰好太阳西落，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个纯真又明媚的笑容。

皇甫玉容此生第一次懂得了“愧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脸上的冰融化了，皇甫玉容扯了扯嘴角，高傲地仰头望天，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是个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的好人。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别的师兄弟知道我欺负弱小，坏了我的好名声。你快抹，抹完把瓶子扔了，别让别人看见。”

“哦。谢谢你了。”皇甫玉华爱惜地用指甲扣出一点点药膏，抿在了手背上，还没抿在伤口上。他之前从未闻过药膏的气味，觉得新奇，便低下头嗅了嗅，然后笑了。

这一幕恰好被皇甫玉容看见了。皇甫玉容道：“你身上那么多伤，不疼么？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习惯了。掌门经常打我的。”皇甫玉华平静道，“掌门说他养着我，我就要报答他。他想要我的眼泪，可我哭不出来，他就打我。这样也好，这样我就能报恩了。”

皇甫玉容看着皇甫玉华身上黑紫色的伤疤，新伤盖着旧伤，有的地方还没好，刚刚结痂，就又有了新的鞭伤。他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恶心的寒意，不是对皇甫玉华，而是对微生翯。

同时他又感到害怕，因为自己发现了微生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