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玉容问道:“掌门一般什么时候打你?”
皇甫玉华道:“一般是晚上。”指了指身后的梧桐树,又道:“到了晚上,那处会变出个竹屋来,掌门会带我进去,让我跪在一个红色的瓶子前,用布条围住我的眼睛。然后,打我。有时候是用鞭子抽,有时候是用刀子划,还有时候是将一些很硬的东西塞进我的身体,让我难受地哭。掌门说,他要收集我的眼泪,不同的眼泪,所以要让我吃到不同的痛。”
皇甫玉容的脸色寒到极点,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问道:“你每天都去么?”
“嗯,每天。”皇甫玉华总是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抱住自己,说话时,他也不敢抬头看人的眼睛,“昨天晚上掌门一如往常将我带去了竹屋,只是,他没有打我,而是脱了我的衣服,将我吊起来,吊在了床榻上。然后掌门便走了,很快又来了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人是谁,那人不说话,只是吻我。我不争气,闻着屋里的香味,很快便睡着了。昨夜,一点也不疼。”
皇甫玉容掐着自己的手,咬着牙根,掰动指骨的声音清脆,一声又一声。
沉默许久后,皇甫玉容问道:“你当真不知道昨夜与你一同待在那屋子里的人是谁?”
皇甫玉华道:“不知道。我蒙着眼睛,看不清楚。”
皇甫玉容咬着嘴唇,挣扎许久后道:“那人是我。昨夜,折磨你的人是我。”
皇甫玉华转头望着皇甫玉容,满脸讶然,欲言又止。
自那之后,在竹屋的每一夜,皇甫玉华都在想,今夜来的人会不会是皇甫玉容。即便不是皇甫玉容,他也会在心里想着皇甫玉容,把身边的人当成皇甫玉容。
“皇甫玉容,皇甫玉容。”
“玉容,玉容。”
皇甫玉华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可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回应。
自从那天皇甫玉容来后山给了皇甫玉华药瓶之后,皇甫玉容就再也没来找过他。守着皇甫玉容留下的那点温存,他很想皇甫玉容,白日里想,夜里更想,反反复复,日思夜想,可皇甫玉容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皇甫玉华夜夜呢喃:“玉容,是你么?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能不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枕边人教会了皇甫玉华亲吻,给了他从未体会过的痛苦,也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拥有过的幸福。
皇甫玉华常常在想,枕边人会是皇甫玉容吗?他温柔的不像话,跟他一点也不像。可他分明又很像,很像。
皇甫玉华想摘下眼睛上的绫缎看看枕边人的脸,枕边人却按住他的手,将他吻到神志不清,在甜酸的痛苦中,麻木地沉沦。
这夜,微生翯将皇甫玉华带到了桃山殿。殿中木案上摆放着七个不同颜色的玉瓶,里面装着眼泪。
有的是皇甫玉华的,有的不是。
皇甫玉华知道,这七个小瓶中装着的,是凤凰七泪。
一滴生泪,一滴死泪,一滴苦泪,一滴悔泪,一滴相思泪,一滴病中泪,一滴离别泪。
瓶中生泪是皇甫玉华的,死泪却不是。凤凰的死泪,乃是凤凰临死之时留下的锥心刺骨般的痛苦的眼泪,留下这滴眼泪后,凤凰便死去了。
见到这一滴死泪,皇甫玉华便知,有一个人已经死去了。
“凤凰七泪,我已集齐五泪。如今只剩下悔泪和离别泪了。”摇着一个紫色的玉瓶,微生翯问皇甫玉华,“流下这滴相思泪的时候,你痛么?”
“这滴泪,我也曾流过。”微生翯难得向旁人吐露真心,皇甫玉华跪在地上,不敢吱声,沉默地听着。微生翯沉声道:“我为一人建了金銮天宫,为一人种了一片凤凰花林,为一人等了三十年,那人却死了。”
“她死后,魂魄入了鬼道,堕入罗刹门,成了恶鬼,永生永生不得再修成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微生翯叹息道,“我不信命,我不要这样的结局,我要逆天改命,我要让她回来。”
皇甫玉华叩首在地,低声道:“掌门,如果我能为您集齐七滴眼泪,您可不可以让他回到我的身边?或者,让我再见他一面。我想看看他。我很想他。”
微生翯一挑眉梢,眼神中闪出两道犀利的精光来,问道:“他伤你骂你作践你,你为何还会想他?我想要得到最后的那两滴眼泪,何其容易?我将皇甫玉容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留下那一滴悔恨的眼泪呢?”
“掌门,您用我的吧。”皇甫玉华恳求道,“我死了无关紧要,可他若是死了,您就失去了最得意的弟子了。况且,况且您留下他,还能再度集齐凤凰七泪,您用我的吧。”
“您让他伤我,让我留下悔泪。您我见见他,再将我们分开,我就能流下离别泪。我求求您,求求您用我的吧。我不想让他流泪,我愿意为他流泪。”
“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说着,微生翯用余光扫向站在偏殿中的一人,冷笑一声,“你记住,若你交不出最后两滴泪,我便会将用在你身上的招数,全部用在皇甫玉容的身上,再来一遍。”
三日后,夜幕降临,月生沧海之时,皇甫玉华在竹屋中等到了枕边人。这次,他主动地摘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绫缎,望向帷帐后之人。
隔着一层朦胧的白纱,那人的身影如一棵在古画中遒劲挺拔的古树,教人看的不真切,却又能看得轮廓清晰分明。
眼前的人是模糊的影子,心里的人却是清晰的梦中人。
须臾,那人开口道:“把眼睛蒙上,不然我不过去了。”
“今夜让我看看你吧。”皇甫玉华跪坐在地上。地上有一张宣纸,宣纸旁是兔毫毛笔和黑墨,他在宣纸上临摹着心里的那个人,落笔时道了句:“皇甫玉容,我的枕边人一直是你,对吗?”
那人走路没声,皇甫玉华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跪在他的身后,抱住他,咬住了他的耳坠。
含住他的耳坠,软玉向上摩挲着他的耳垂,纠缠许久。皇甫玉华觉得痒,朝那人缩了缩脖子。刚要转头看看那人的脸,身后之人便捂住他的眼睛,在二人温热的呼吸中,落下了铺天盖地的吻。
“倘若那日在地牢中,我知日后会与你纠缠不清,缠绵于塌,我定不会下手那么重。你疼么?”将皇甫玉华抱到松软的榻上,依旧捂着他的眼,亲红了他的锁骨,涩声问道:“你还要疼么?”
炽热的眼泪流过皇甫玉容的掌心,皇甫玉华哭了,却也笑了。皇甫玉容抬起手,看着手心里的眼泪,问他:“这是什么泪?”
皇甫玉华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人,反问道:“你不知道么?皇甫玉容,你不知道么?!”
放下床帘时,皇甫玉容扫了一眼地上的画,画中人是他,只有他。
画的空白处写着一句话:
画中人是枕边人,枕边人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