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玉华似乎没有穿过合身的衣服,身上这件桃红色的小衫像一张囚着他的蚕丝纱网,将他的身体捆在地上。衣袖太短,遮不住他手臂上的伤痕,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袖子,最后选择将手背后,把伤痕藏起来。
他局促地双膝跪地,皇甫玉华的影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色隐没在深黑色的阴影中。
微生翯取来七个小瓷瓶,依次摆在皇甫玉华的面前,将空着的两个递给皇甫玉华,寒声道:“你还有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内你给我凤凰七泪,我允你一诺。”
皇甫玉华向前跪走两步,走出皇甫玉容留下的阴影,笨拙地模仿皇甫玉容行礼的动作,拱手作揖道:“掌门,我现在就要您兑现承诺。”
微生翯先是扫了眼皇甫玉容,冷笑一声,而后视线才落在皇甫玉华的身上,冷不丁道:“先说你要什么?”
一向逆来顺受、摇尾乞怜的小乞丐竟然学会开口提条件了,微生翯觉得,一定是皇甫玉容给他教坏了。
皇甫玉华抬起头,向微生翯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我要掌门放他走,永远不再让他回来。掌门,您可以答应我吗?”
微生翯随意地拿起一个小瓶,“叭”一下抽出瓶塞,不咸不淡道:“告诉我理由。”
“没有理由。”皇甫玉华用余光望了眼皇甫玉容,咬着嘴唇皱了一下眉,“如果非要说理由,那就是我讨厌他。我嫉妒他。我恨他。”
微生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可你不久前还跪在这里替他求情。”
“之前我对他尚且抱有侥幸,现在,我已经心灰意冷了。”皇甫玉华顿了顿,又道:“他自出生起便得到了一切,而我却什么也没有。他蔑视我、作践我、鄙夷我,高高在上地审判我,可我们原本是一样的。我羸弱、卑微、可怜,但我并不比任何人低贱,我也有尊严。他从未将我放在眼里,我的眼睛里也容不下他。过往的情真不真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的心已经冷了。如今掌门给我机会允我一诺,我便要将他驱逐出去,然后抢走他的一切。”
能明目张胆说出来的不是野心,而是威胁。这番话,皇甫玉华威胁的不是皇甫玉容,而是他自己。
他告诉自己,没有退路。因为他懂得了那一株鸢尾花。
死去的那一朵必须让另一朵活下去,而活下去的那一朵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愧疚。
“我微生翯不缺出类拔萃的弟子,但缺你的凤凰泪。”微生翯不假思索地丢弃了皇甫玉容,对皇甫玉华道,“若你现在能给我你的眼泪,我现在就能让他滚出万灵宗。”
“可以。我早就已经把这世间的七种苦头尝遍了。”皇甫玉华背对着皇甫玉容,拿起地上的两个空瓷瓶,左眼流出了一滴泪。眼泪落进瓷瓶中,吧嗒一声。他颤声道:“这是悔泪。皇甫玉容,我后悔来到这个世间,后悔遇见你。”
右眼流出的那一滴泪落在了皇甫玉华的掌心里。他单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定时瘦弱的身子晃了晃,转身看向皇甫玉容。
他看到皇甫玉容那双微微翘起的凤眼中含着一团朦胧的水汽,水汽遮住了双眸,他却依然读懂了皇甫玉容的眼神——无言的挽留。
“一泪赠别离。流下这滴,你我今生的缘分就尽了。”皇甫玉华将眼泪装进瓷瓶中,塞上瓶塞,转身将瓷瓶交给微生翯。
从始至终,皇甫玉容没有说过一句话。
微生翯用眼神下了驱逐令,皇甫玉容跪拜三次还了师恩,转身离去。
皇甫玉华回眸望着他的背影,期盼着他能回头,让自己再看他一眼。可他走得太过决绝,皇甫玉华还未看清他的背影,他便消失在了桃山殿外的烈阳中。
烈阳融化了他的背影。
这是被束缚住翅膀的凤凰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皇甫玉容走后,古铜镜中的微生言盯着羊脂玉圆案上的七个瓷瓶,对微生翯道:“如今皇叔已经集齐七滴凤凰泪,「轮回玉」和「金琉璃」也在你的手里,皇叔打算何时唤醒这两个法器?”
“夜长梦多,我们不能再拖了。他苏之初三日后不是要来大闹万灵宗么?那我就让他再看一眼「轮回玉」,然后送他去阴曹地府见他那些死去的弟子。”微生翯蹲在皇甫玉华的身前,掐住皇甫玉华的下巴,大笑两声,“小言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得偿所愿的滋味真好受啊。瞧瞧这只小凤凰,他可是上古神兽啊,怎么被我养的像只瘦弱不堪的家禽呢。”
微生言问道:“皇叔要将他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微生翯笑得面容扭曲,“古书上不是说凤凰能够涅槃重生么?我要将他扔进轮回玉中,再施以一场熊熊烈火,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涅槃重生。有意思罢?”
轻轻地拍了拍皇甫玉华的脸,又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欠我的,就该为我做点什么。你啊,要是命够硬,真能活下来,以后就没人再折磨你了。这于你而言,是恩赐啊。”
微生言终究是于心不忍,劝道:“皇叔还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诸天神佛在上,您留他一命,就当是给荣国死去的百姓积善德了罢。”
“小言啊,圣人的大道理是用来约束懦夫的,刽子手把刀夹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会对你说‘众生平等’么?”微生翯冷淡道,“你不要以为你的怜悯和仁慈是善良,这种空泛的善意救不了任何人。爱某一个人需要付出代价,但爱所有的人不会。你口口声声说你要救荣国死去的百姓,可你却不愿意为了他们留在过去里。你自以为你爱所有的人,可其实你根本就不懂爱。别再自欺欺人了。”
微生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好华山派的小魔种,别让她成为变数。”说完这句话,微生翯关闭了传音法阵,微生言惨白的脸消失在了古铜镜上。
闻执诗沉默地注视着古铜镜上深不见底的洞穴,会想起微生言那张总是没有血色的脸,他好像突然懂得微生言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他转头看着砚倾酒,恰好砚倾酒也在看他。二人跟着皇甫玉华回到了后山的凤凰花林。
站在梧桐树下,盯着正蹲在鸢尾花前浇水的皇甫玉华,闻执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天可怜见,这小凤凰都大难临头了,还想着给那朵小花浇水呢。真是一只单纯无邪的小凤凰啊。在桃山殿说出那番话,真是难为他了。”
“这株鸢尾花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了。”砚倾酒问道:“执诗,你是怎么想的?救,或是不救?”
“神君,你竟然问我的意见诶!莫非你终于看出我是个内有乾坤、智谋无双的人了?”闻执诗激动地原地转了两圈,又辣手摧花,摘了一朵凤凰花捏着玩,“其实吧,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相信他。”
砚倾酒不解道:“他?”
追随闻执诗的视线看向皇甫玉华。
“对。就是小凤凰。”闻执诗用凤凰花指了指皇甫玉华,“今日他在桃山殿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他的底色是善良而不是胆怯,他很勇敢,也许他会有自己的想法啊。我觉得小凤凰不会让微生翯得逞的。我们不能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我想信他一次。你要是问我理由,我就只能说出这么多来,更多的是直觉使然吧。”
砚倾酒点头附和道:“此话在理。我们再等等。此刻「轮回玉」就在皇甫玉华的身上,三日后待微生翯唤醒「轮回玉」和「金琉璃」后,我们便能知道「轮回玉」后来的去向了。”
这三日,皇甫玉华冷静的可怕,仿佛三日后将要面临生死劫难的人不是他一样。
白天,他一如往常在后山和小花小草聊天,偶尔碰到受伤的鸟兽,就抱回来,给小兽涂些自己研磨的能止疼的草药,再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块破布给小兽包扎。他有点笨,在小兽受伤的小腿上系了一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便用牙咬,结果还被小兽踢了一脚,摔在了地上。
他爬起来,也没哭,放小兽走了。
夜里,他独自一人待在竹屋中,将屋里的陈设擦干净,铺好床铺,在木案上摆上一盘自己攒了好久的果子,然后乖乖地坐在床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人来,只是心甘情愿地等罢了。
皇甫玉华坐到半夜,将过去种种回忆了个遍,有些困了,便自己脱了衣服,躺在湿冷的棉被中,突然很想念那个从前给自己暖被窝的人。
他想象着那人就在自己身边抱着自己,便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结果摸到了一个藏在枕头下的金铃铛。
皇甫玉华见过这个铃铛。他带着微生翯给他的轮回玉闯出后山被宗门弟子当成小偷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一个人将他护在了身后,那时,皇甫玉华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只清楚地看见了他腰间挂着的金铃铛。
他知道,在万灵宗只有掌门之徒才会有金铃铛。它是地位和天赋的象征。
这个金铃铛是皇甫玉容的。
皇甫玉华攥着金铃铛,将头埋在棉被里,低声喃喃道:“为什么你明明会护着我,还要那样对我?”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披着外衣走出竹屋,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他轻摇金铃铛,清脆的声音与屋檐上的风铃此起彼伏,一声一声地撞碎了他的夜梦。此夜注定无眠。
第三日夜,皇甫玉华穿上了他最喜欢的那一身银白色的衣裳,用玉簪将银灰色的长发高高竖起,腰间挂上了那个金铃铛。临走时,他将鸢尾花连根捧起,放进了怀里。
桃山殿。诸“神”已经就位。
闻执诗与砚倾酒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最佳观赏席——偏殿中的一个风吹不到且不会被误伤的小角落里。闻执诗靠着砚倾酒,懒兮兮地打了个哈欠,疲倦地道:“折腾了好久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知道三百年后的万灵宗怎么样了,我猜啊,肯定乱成一锅粥了。”
顿了顿,望了眼天,又道:“今天还会有贵客来吗?”
砚倾酒跳了一下眉,道:“有三位已经到了。”
砚倾酒口中的三位“贵客”分别是白脸的微生言,黑脸的苏之初,以及拉着一张驴脸的黄山长老。
天知道为什么黄山长老这时候是个英俊潇洒的俏儿郎,三百年后却变成了一个半脸胡茬的糟老头子。
修仙不能保持容貌一如当年吗?
有没有能永驻容颜的“驻颜道”可以修?
……似乎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