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阵中有成千上万面心镜，心镜上映着阵中之人一生中最为痛苦的画面。放眼望去，镜中有人之千面，人世八苦，竟给人一种从镜中人能窥见凡世众生的错觉。

三人最先找到的是皇甫玉华。

出人意料的是，皇甫玉华面对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画面，非但没有惊恐万分，反而出奇的镇定。

闻执诗站在他的身后，仿佛在用他的眼睛看他人生中最有滋味的时光，也如他一般平静。

因为心镜中的画面并不可怕，反倒是岁月静好。

画面中，一位长的神似皇甫玉华的少年，正在操控着两个半人高的木偶。少年用拴在戒指上的几百条金丝线灵活地控制着两个木偶，木偶好似那有了灵魂的孩童，竟然也能对着皇甫玉华一展笑容。

想必，此人施展的，便是柳叶派的木偶术了。

柳叶派乃是仙门三宗四派中最不起眼的宗门，其祖师爷原是宫廷里的木偶师章臻凡，因技术精湛又深得皇帝的喜欢而声名大噪，一时间引得无数世家子弟放弃苦读圣贤书转而专攻木偶术。

变故发生在皇帝驾崩那夜，有宫人传出大师章臻凡用木偶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了皇帝，一夜之间，木偶术变成了邪术，章臻凡变成了千古罪人。

章臻凡不甘屈辱受死，一人一木偶竟然从宫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退至清凉山后，他设下法阵，将一众追兵挡在山下，而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章臻凡留得老命，便在清凉山上创立了柳叶派。

传闻，章臻凡本是想给自己的宗门取名为“木偶派”的，后因一道士云游至清凉山时，对章臻凡说“木偶派”这个名字不好，取得太敷衍，又很呆，整的跟你们门派是仙门的小木偶似的，于是便两指捏住面前飘过的一片柳叶，道，不如叫“柳叶派”。

章臻凡问道士，“道长为我派赐名‘柳叶派’，可是因为那句‘徒教柳叶长，慢使梨花开’？”

道士眯了眯眼，捻须一笑道：“非也非也。这句不好。空等一场，要等的人终究没来，太过感伤。贫道取‘柳叶’二字，想到的是这句‘清风送柳叶，问道凉山阙’。”

章臻凡到死也没想出道长这句诗出自哪位名家。

他是不可能想出来的。因为这句诗是臭道士随口瞎编的。

眼前活似少年的木偶渐渐模糊，身后的了不清缓步走来，相较之越发清晰了起来。了不清摇着破折扇，笑眯眯地道：“‘清风送柳叶，问道凉山阙’。这镜中少年修的是柳叶派的木偶术啊。”

说着，“啪”一下合起了折扇，虚空点了一下皇甫玉华的脑袋，问道：“小凤凰，你知道柳叶派么？”

皇甫玉华摇头道：“闻所未闻。”

了不清吐出两个拐着弯的“没事没事”，用折扇将闻执诗推到皇甫玉华身前，笑道：“闻兄，你给小凤凰讲讲呗。”

闻执诗的眼睛只露出一条缝，两颗眼珠子转到了不清那边，冷冷一笑，心思全写在脸上：你要讲你就讲，不讲就不讲，干嘛推到我身上！我知道个毛啊？！什么清风柳叶的，我也闻所未闻啊！

见皇甫玉华呆萌地望着自己，闻执诗叹了口气，旋即将砚倾酒拉到自己身边，眉开眼笑道：“神君，你给小凤凰讲讲呗。”

砚倾酒捏了捏额头：“... ...”

本神君对柳叶派所知甚少诶！

砚倾酒迅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柳叶派，善木偶术，门下弟子不多，只有二十七人。据说，这二十七人，可以操控上千只木偶。”说着看向心镜，“镜中之人指法熟练，术法高深，想必应当是柳叶派门中弟子。”

皇甫玉华否认道：“应该不是。小衡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万灵宗。”

闻执诗“咦”一声道：“小衡？万灵宗到底有多少个小衡。凡间给孩子取名叫‘张三’、‘李四’，你们万灵宗给弟子取名为‘大衡’、‘小衡’？”

皇甫玉华被闻执诗逗笑了：“我不知道诶。小衡说他叫皇甫玉衡，我就叫他‘小衡’。他说，他还挺喜欢我这么叫他的。”

皇甫玉衡。

闻执诗朝砚倾酒使了个使了个眼色，砚倾酒点了一下头，闻执诗便明了，这个皇甫玉衡，便是死去的那只小凤凰了。

再观心镜，一切豁然开朗。于皇甫玉华而言，微生翯长达数年的折磨和皇甫玉容不冷不热的纠缠都不如皇甫玉衡的死留下的痛深刻。

凤凰乃是上古神族，世间仅有的三只小凤凰却落得了如此下场，不由得令人为之惋惜。

了不清问道：“你说皇甫玉衡从来没有离开过万灵宗，那他是怎么修得木偶术的？这万灵宗，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皇甫玉华道：“许是掌门教给他的罢。小衡和我一样，被掌门关在后山中见不到外人，他能见到的人，就只有我和掌门。”

了不清笑了笑，又问道：“那你们掌门又是从哪儿学的木偶术的？难不成，他去柳叶派拜师学艺过？”

皇甫玉华可怜兮兮地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诶。我只是一只小凤凰，努力了好久才学会说话识字。而且，掌门只欺负我，什么也不跟我说。”

“好啦。你就别为难小凤凰啦，他连他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呢，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清风柳叶的事情。反正现在微生翯插翅难飞了，咱们直接找微生翯盘问个明白不就是了？”闻执诗不疾不徐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到弱水阵的生门。”

皇甫玉华苦恼地晃了晃脑袋，依旧听不懂。很郁闷。

砚倾酒看着皇甫玉华，沉声道：“弱水印不在他身上。”

了不清附和道：“不错。若弱水印在小凤凰的身上，弱水阵中的怨气凶气杀气必然统统过来欺负他，将他折磨到崩溃罢了。你们看看这小凤凰，呆萌呆萌的，哪像是被怨气凶气杀气欺负过的样子？”

闻执诗纳闷道：“不应该啊。被困在弱水阵的人里，小凤凰不是最弱的一个么？”

了不清哈哈笑道：“你这么说，小凤凰要掉小珍珠啰。”

闻执诗手动给嘴巴上了拉链，投降道：“我错啦。小凤凰要是哭了我来哄。”

“我好像明白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皇甫玉华突然开窍了，“你们是说，这个阵法的生门系在最弱小的人身上，对吗？若这个最弱小的人能克服自己的心魔，阵法便不攻自破了，对吗？”

“聪明啊，小凤凰！”闻执诗笑嘻嘻地揉了揉小凤凰的脑袋，“你只是知道的少，一点也不笨啊。”

了不清环抱着胳膊，努嘴道：“那可不，比你聪明，比你有脑子。”

闻执诗脸上的笑容石化了，转头眼巴巴地看着砚倾酒，指了指了不清，一脸委屈。砚倾酒无奈一下，也揉了揉闻执诗的额头，笑道：“你也聪明。”

闻执诗满意地笑出了一排大白牙。

了不清扶额，恨自己是个道士，而不是一道地缝。

这时，皇甫玉华突然道了句：“我又想明白了！”

了不清道：“想明白什么了？”

“掌门一定不会将生门系在我的身上，因为我曾经对他说，我知道小衡为何而死，就一定会活下去！”皇甫玉华斩钉截铁道：“或许，掌门眼中的‘弱’，与你们眼中的‘弱’并不一样！也许，也许。掌门眼中的‘弱’不是修为低，实力弱，而是一种犹豫不决，无能为力。掌门曾经说过，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优柔寡断，因为仁慈而坏了大事的人。”

了不清轻轻地弹了一下小凤凰的脑门，嘿嘿一笑道：“这脑袋怕不是开了光了。这下是真开智了。”

闻执诗沉思三秒，眼神放光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找皇甫玉容罢。”

了不清摇了摇头：“这还有个没开智的。”

剑光乍现。眨眼的功夫月照泉便悬在了不清的头顶了。了不清悻悻道：“少侠饶命。贫道说的是自个儿，少侠息怒啊。”

闻执诗收了剑，傲娇地环抱着，不说话。

了不清擦擦冷汗，躲到砚倾酒身后，撅着脑瓜子道：“这样吧，咱们兵分三路。贫道带着小凤凰去找紫山长老，砚兄去找小刺头，闻兄弟你随便找个人探上一探，还是找个你熟悉的人探一探为好。”

闻执诗被那些镜子反射出的光晃得眼晕，道：“我熟悉的人不都在这儿了吗？还有谁啊？”

话音刚落，眼前便没了人，闻执诗孤零零一人站在原地，郁闷地用脑门敲了敲身前的镜子，脸贴着镜子，哀嚎道：“怎么都溜的这么快？难不成我成了那个最弱的人了？”

跟镜子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恍然间，他发现，眼前这面心镜中的自己，就是现在的自己。

竟然没有那些悲惨至极的画面？！

他根本没有心魔！

想到了不清那句“哭过惨过没丑过”，闻执诗摸着眉毛翘了翘嘴角，嘀咕道：“相比这天底下眼光最好的人，便是当年将我封为‘逍遥宗第一美男子’的那位修士了。”

“这天底下眼光最好的人，难道不是为师么？”

此话一出，闻执诗转头一看，被身后的微生言吓得哆嗦了一下，脸直接磕在了心镜上。这一磕不得了了，微生言出现后，眼前这面心镜照出来的便是微生言的心魔，他这一磕，竟将自己磕到微生言的心魔中去了。

天旋地转，日月颠倒，星辰就在眼前，却让人看得见摸不着。

眼前一黑又一亮，闻执诗摔在了一鹅卵石小路上。

背疼。

周围时而静，时而聒噪。

偶有老蝉扯着嗓子唱两声曲儿，很快便失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