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有一小溪,溪中有野虾溪水。
有水声。
闻执诗独自一人走在山谷中,听得见风声水声蝉鸣声,却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沿着鹅卵石小路一路向上,闻执诗见到了一座寺庙。
门前无匾额,只有一穿着黑色厚氅的僧人,正闭目等待,盘着佛珠。
闻执诗站在门前,有些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位僧人看。
这僧人长了狐狸眼似的媚眼,如古画上最浓墨重彩、摄人心魂的一笔,即便没有睁开眼,也能让人从他那翘起的睫毛和弧长的眼尾中,观摩出那几分俗世中的魅惑劲儿来。
双目一睁,一双金瞳晃人眼。
原来这双眼睛含的不是情,而是凝固了的金子。
僧人睁开眼的那一刻,闻执诗感受到了一股锥心刺骨的凉意。许是这凉意,是从僧人身后的寺庙中飘出来的。
门开的那一刻,闻执诗愣住了。
谷中正值剩下,庙中却已大雪覆地,白皑皑一片。
闻执诗鬼使神差地跟着僧人走进了寺庙,二人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寺中有一醒目的菩提树,叶如白玉,枝上系满了红布条。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看不透的白,那满树的红,像是这座寺庙的心脏,有香客来了,这座寺庙便活过来了。
闻执诗心道:“莫非这座冷清的寺庙中,就只有我这一个误入的香客?”
僧人领着闻执诗进了禅房。二人相对而坐,僧人煎茶,闻执诗歪头观雪,相处融洽自然,即便,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好像并不需要说话,因为他并不好奇眼前的僧人是谁,也不好奇他要做什么,他只是好奇窗外的雪为什么落不尽。
好奇那棵菩提树的上没有雪,可叶子为什么是白的。
僧人也没有说话,煎好了茶,他低了低头,兀自品起茶来了。
禅房中檀香清幽,茶香清淡,唯有窗前那枝腊梅香气浓郁,窜到人鼻前时,像是在把人的魂儿往窗外勾。
二人皆沉默不言,看向窗外,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了许久。
一炷香燃尽了。
闻执诗昏昏欲睡之时,一位少年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菩提树,将一条祈福带挂在了树顶,而后一脚踩空,一路下坠,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激起了一层雪浪。
少年捂着脸在雪地里打滚儿,像只撒泼的灵猴。
闻执诗起身,刚要出去一看究竟,僧人却曲起食指轻点一下木案,示意闻执诗坐下,继续远观。
少年身后来了人,亦是一位僧人。这僧人闻执诗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适才与他对坐于禅房中的僧人。
再回头,木案对面的人没了踪影,只剩了一杯凉茶。
闻执诗不由得好奇,门没开,僧人是怎么出去的。
庭中少年见僧人缓步走了过去,连忙爬起来,将脸上的雪拍打干净,滑跪到僧人身边,抱住他的腿,仰着头道:“师傅,弟子今日将那些经文全抄完了,地也扫了,佛堂也打扫干净了,您能不能放弟子下山去玩?或者,您让弟子去谷中刮泥鳅、捉小虾也行!”
僧人道:“不可。今日有贵客要来,你去禅房,抄一日经书罢。”
少年顿时萎了,更僧人理论道:“还抄啊?我又不是罪人,又不需要赎罪,为什么日日都要抄经书啊。况且,那些经书上的字我都认识,可是连起来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抄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也是做无用功啊。师傅,您还不如教我习武呢,这样我捉泥鳅的时候,就能溜得比泥鳅快啦!”
僧人不为所动,面不改色道:“去禅房,抄书。”说完便要走。
闻执诗抱住僧人的腿不肯撒手,叽叽歪歪道:“师傅,您要是不肯教我武功,日日让我抄经书的话,我可就要走了。这破庙冷清死了,年年下雪,连个太阳都见不到,要不是为了师傅您,我才不会留在这里呢。”
僧人回头问他:“你要走?”
少年道:“我说的是,您要是不叫我武功我就走。您要是肯教我武功的话,我就留下来。”
僧人道:“贫僧教不了你。”
少年不死心道:“师傅能用一菩提叶杀十人、百人、千人!试问这天底下有师傅这般修为的人,能有几个?师傅分明武功高绝,修为高深莫测,为何不肯传授那么一丁点儿本事给我呢。我又不笨!我比庙里的小僧们聪明多了!”
僧人无奈道:“贫僧只会杀人,不会教人。若你想走,凡门中有的东西任你挑选,带着你想要的,下山去吧。”
他竟然连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肯说。
少年顿时红了眼睛,委屈地踹了踹地上的雪,踹出一个小雪坑来。僧人似是知道少年哭了,走时丢下了一块干净的帕子。
那是僧人平日里擦佛珠用的,一向不让旁人碰。
僧人走后,少年郁闷至极,在庭院中胡乱打了一通太极后,野猴子似的倒挂在了树上。
闭目,念经。
越念越烦躁,后来,他干脆将脑子里那些经文统统扔出去,然后,哼起小曲儿来了。
想起之前僧人带他在一茶楼里听过的《霸王别姬》,少年一蹬腿,从树上滚下来,旋即一骨碌爬起来,站在菩提树下学那霸王一瞪眼,喝道:“乌骓呀乌骓!你跟随孤家,东征西讨,百战百胜!今日被困垓下,就是你... ...也无用武之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时利息兮骓不逝去。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少年从雪地里掏出一根树枝来,当作虞姬的剑,挽了个剑花,又念道:“大王不必如此... ...备得有宴,与大王痛饮。大王不必多虑,待妾身舞剑,聊以解忧。”
念完,将树枝架于颈前,抬头望了望天,想到僧人刚才那张冷冰冰的脸,鼻子一酸,委屈地挤出了两滴眼泪,悲切地念道:“君王意气尽... ...”
“君王意气尽... ...”
忘词了。
少年烦躁地扔了树枝,又扮作霸王,指着地上的树枝,瞪着眼道:“妃子!你你你不必如此!不必啊!虞姬啊,虞姬!”
说着捡起树枝,朝自己的脖颈一划而过,而后捂住脖子咬着舌头,歪了歪头,两腿一伸躺在了雪地里。
又激起了一层雪浪。
少年躺在雪海里,大雪落在他的身上,他抱着树枝,喃喃道:“师傅果然没有回来。”
禅房里的闻执诗刚才还在咯咯笑,听到这句话,顿时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庭院中这位少年,与他在砚倾酒的梦境中见到的少时的自己,长得一摸一样。
可以说,这个少年,就是少时的自己。
一个渴望拜师学武功少年,却摊上了一个白脸秃驴的师傅。
这时,有一白衣仙人朝他伸出了手,温声道:“刚才那出霸王别姬念的不错。你要拜师,可是要学艺?”
来人惊为天为,如一朵于雪中盛放的雪莲,面容冷峻,眸若寒星,笑起来时眼角却带着一丝温暖。
这丝温暖少年从未在僧人的脸上看到过。
少年坐在雪地里,望向他伸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会。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回应道:“是要学艺。不过,我要学的,是武艺。”
“打人的功夫你会么?”少年把树枝当剑,挽了个剑花,“像这样,耍剑。或者像这样,舞刀弄枪!”
“舞刀弄枪我不会,剑术倒是略懂一二。”
“真的吗?”少年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将手中树枝递过去,激动地问道:“你能让我看看你会的剑术么?”
他没有接下少年的树枝,而是道了句:“我有剑。”
少年打量着这位“仙人”,心想:“他有剑,会武功,练就了打人的功夫,怕不是个山下来的捉妖的道士?从前遇见的道士都板着张臭脸,不喜与人打交道,这个道士倒是看起来挺面善的。还挺友好。可以试着跟他凑凑近乎,从他那儿套出些武功来,回头练给师傅看,万一师傅看见了突然觉得我是个可塑之才,就肯教我武功了呢!”
思量片刻,少年笑着问道:“道长哥哥,我可以看看你的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