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迩拉着别温瑜往榻边走去,把人安置在榻上,又褪去外袍躺下。
别温瑜缩在他怀里,额头轻轻抵着他胸口。
“言迩,你说一个太监,费尽心机操控人心图什么?”
“九千岁。”言迩低声道,“如今太后虽退居幕后,威势犹在,朝中大事多半仍是垂帘听政。陛下至孝,母子共掌朝纲。此人……恐是想从这权柄中分一杯羹。”
他揉了揉别温瑜的发顶:“好了,莫再思虑这些。该歇息了,多睡些,方能长高。”
别温瑜闻言却不肯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我不困……你再抱我一会儿。”
言迩失笑,依言将他揽得更稳些,掌心轻抚他的脊背:“好,再抱一会儿。”
别温瑜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只是攥着言迩衣襟的手仍未松开。言迩垂眸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将那点残存的忧虑悄然抚平。
他的小殿下啊……
这一夜,别温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刀光剑影、血火纷飞,还有父亲模糊而温暖的笑脸,母亲轻柔哼唱的异族歌谣……最后,所有画面都化作一片漆黑,唯有言迩手腕上那圈红莲刺青,在黑暗里灼灼燃烧,仿佛要将他吞噬。
“言迩!”他惊叫着醒来,额上冷汗涔涔。
“臣在。”一只手立刻握住他冰凉的手,言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稳而令人心安,“殿下做梦了?”
别温瑜喘了几口气,才看清言迩就坐在榻边,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额角的汗。
“梦见……火烧得很旺……”他喃喃道,反手攥紧言迩的手腕,“你的手……”
言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那圈红痕依旧鲜红刺目。他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口遮住,温声道:“只是梦。天快亮了,殿下可要再睡会儿?”
别温瑜摇头,坐起身:“不睡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殿下洗漱用过早膳便走。”言迩起身去拧帕子,“龙骨刀前辈方才已经下楼,说要去后厨盯着,务必让厨子给他煎个溏心蛋。”
想起那老乞丐耍赖讨蛋的模样,别温瑜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倒是自在。”
“江湖中人,能活到他这般年纪,还保有这般心性的,不多。”言迩将帕子递给他,“殿下该学学他,该认真时认真,该洒脱时洒脱。”
别温瑜擦着脸,小声嘀咕:“我也想洒脱……可心里揣着这么多事,哪能说放就放。”
言迩接过帕子,轻轻捧住他的脸:“正因心里揣着事,才更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睡觉。否则未等查明真相,自己先垮了,岂非辜负了那些等待答案的亡魂?”
这话说得重,别温瑜怔了怔,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下楼时,龙骨刀果然已经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边上还搁着个金灿灿的溏心煎蛋。他正美滋滋地将蛋戳破,看着橙黄的蛋液流进面汤里。
“哟,两位小公子起啦!”他抬头招呼,“快来快来,这家的面筋道,汤头也鲜!”
三人用过早饭,便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出了镇子,官道逐渐崎岖,两侧山峦起伏,林深树密。龙骨刀扛着大刀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山歌,偶尔惊起林间飞鸟。
别温瑜与言迩并肩跟在后面。晨风清冽,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中积郁散去了不少。
“言迩,”他偏头问,“那位花似锦前辈……是个怎样的人?”
言迩沉吟片刻,道:“他啊……是个很纯粹的人。爱剑成痴,却不为名利所缚。武功冠绝天下,却最不喜争斗。当年昆仑封剑,他说‘剑是杀人器,亦是护生刃。我用它护住了想护的人,也杀够了该杀的人。如今,该让它歇歇了。’”
别温瑜听得神往:“那他如今在雁荡山……做什么?”
“种花,钓鱼,陪封春酿酒。”言迩眼中泛起笑意,“封春擅酿百花酒,花似锦便在山中辟了片花田,专种酿酒所需的花卉。春采桃李,夏取荷莲,秋收菊桂,冬酿梅雪。一年四季,酒香不绝。”
“听起来……真好。”别温瑜喃喃道,“等我们查清爹娘的事,把红莲业火解决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好不好?”
言迩握紧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