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间的晚风带着寒意,穿过回廊时却变得温和。几盏竹编灯笼已被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谈阡被发配去收拾碗筷。封春被花似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温润苍白的脸,半靠在躺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膝上薄毯的流苏。花似锦则坐在他身侧的石墩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时不时落在封春身上,偶尔伸手替他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
另一边,别温瑜正被龙骨刀拉着,在院角石桌边嘀嘀咕咕。
“小子,你瞧见没有?”龙骨刀朝花似锦与封春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姓花的,如今真是……啧啧。”
别温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花似锦正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只药囊,解开系绳,将几味药材倒进小石臼,执起石杵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封春半倚在旁,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不知在想什么,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温软的笑意。
“前辈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龙骨刀挺直腰板,语重心长、义正词严道,“咱们大老爷们儿,绝不能当妻管严!”
别温瑜听得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家那位正在水槽边慢条斯理洗着碗、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乐意之至”的谈大人,小声嘀咕道:“可是……我觉得抬怀那样,也挺好的啊。”
“好什么好!”龙骨刀眼睛一瞪,指着谈阡的背影痛心疾首,“你瞧瞧!堂堂天下第三,江湖上谁听了不抖三抖?如今呢?洗碗擦桌,剥栗子剔鱼刺,连你剩饭都吃得那么香!这要是传出去,他谈阡的面子往哪儿搁?咱们男人的威风往哪儿摆?”
别温瑜眨了眨眼,小声反驳:“可是……面子哪有让心上人高兴重要?”
“你这小子!”龙骨刀气的想跳起来拍他后脑勺,“还没成亲呢就这般想,以后还了得?老夫告诉你,这叫‘温水煮青蛙’!小子,你年纪轻,不懂。这情爱之事,讲究个你进我退,你强我弱。若一开始就伏低做小,往后还有翻身之日吗?你看谈阡那小子,现在对你千依百顺吧?将来呢?等你习惯了,他尾巴翘上天,指不定怎么拿捏你!”
别温瑜被他说得忍不住想象谈阡“尾巴翘上天”的模样……似乎,有点难以描绘。
“那……依前辈之见,该如何?”
“硬气!”龙骨刀一拍大腿,“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该立威时立威,该做主时做主!譬如……譬如夜里谁睡里边谁睡外边,吃饭谁先动筷子,出门谁走前头,这些小节,最见真章!夫妻之间,讲究个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你再看看那边,花小子当年何等意气风发?一剑既出,万山俯首!如今呢?研药煮汤,嘘寒问暖,连毯子流苏都要给捋顺了!这、这成何体统!”
他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引得那边两人都抬眼看了过来。
封春温温软软的声音传来:“花花,明日想喝竹荪汤。”
花似锦动作顿住,抬眼看他:“鲜笋还有,竹荪要等雨后才长。”
“哦。”封春应了声,指尖绕了绕毯子流苏,“那明日就不喝汤了。没胃口。”
花似锦沉默片刻,放下石杵:“我现在去后山看看。”
说罢起身,白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显然是去寻那未必存在的“雨后竹荪”了。
龙骨刀:“……”
别温瑜:“……”
一阵尴尬的寂静后,别温瑜小声开口:“前辈,您方才说的‘立威’……是指这样吗?”
龙骨刀强撑道:“这、这是特例!封春那小子,打小就会以退为进,是高手!不算!咱们得学更有男子气概的!他这是妻管严的最高境界:让你心甘情愿,还觉得自己特威风。”
别温瑜望着谈阡收拾妥当、正用布巾擦着手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眉眼一弯,小声道:“我觉得……这样也挺威风的。”
至少,他从未见过谈阡在别人面前,露出这般放松而温柔的神情。
好像只要在他身边,这位名震天下的谈大人,就只是他的抬怀。
谈阡缓步走近:“聊什么呢?”
别温瑜极其自然地朝他伸出手:“腿蹲麻了……在等你过来抱。”
谈阡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身前,俯身便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娇气。”他低声说着,唇边噙着毫不掩饰的纵容笑意。
别温瑜顺势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闷闷的声音里透着小得意:“就娇气……只跟你娇气。”
一旁围观的龙骨刀重重哼了一声,别开脸,决定眼不见为净。
谈阡抱着人,转身朝竹舍内走去,经过封春身边时略一颔首:“今夜叨扰。”
别温瑜忙跟着道:“多谢前辈。”
“叫我哥哥。”封春纠正他,“或者封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