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雪衣正要往内侧去,又听谈阡道:“付大人,外袍不脱么?”
“啊?这……不合规矩罢。”
“赶了一天的路,外袍沾尘。又不是让你全脱了。”
付雪衣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头解了外袍系带,将其叠好搭在床边矮凳上,只着一身深色中衣,默默钻进里侧那床被子里。
被子倒是蓬软干净,还带着日晒后特有的干爽气息。他面朝里侧躺下,背脊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是谈阡也脱了外衫躺下。
良久,付雪衣听身后那人低声开口:“付大人。”
“……在。”
“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与未来世子妃同榻,实在于礼不合’?”
付雪衣不答。
谈阡轻轻笑了一声:“放心,家妻凶悍,我还不敢做那出墙的红杏。”
付雪衣紧绷的肩背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多谢谈大人体谅。”
“体谅倒算不上。”谈阡道,“你是不知道瑜儿多粘人。白日练剑要挨着,吃饭要坐身边,夜里睡了也不安分,总往人怀里钻。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觉他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手脚并用,扒都扒不下来。”
付雪衣:“……”
“你别看他有时莽撞,心却细得很。我畏寒,他不知从哪儿听说用艾草熏被能驱湿,前些日子趁我出门,偷偷把几床被子全熏了一遍,自己却呛得眼泪汪汪,还硬说是因为切了葱。”
付雪衣听着,只觉得这位谈指挥使的语气越来越柔和,甚至……带着点炫耀般的滋味。
“还有他那手字,”谈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骄傲,“虽笔力尚嫩,但构字清隽,形神已初备。太傅前年还夸过他,说若肯潜心修习,不出三年,可入‘清雅’一品。”
付雪衣:“?”
前年你认识世子吗?就在这胡扯?
谈阡还在继续:“他记性也好。前日我随口提了句想尝后山的野莓,隔日他便不知从哪儿摘了一小篓回来,指尖被刺划了好几道口子,还笑嘻嘻地说‘不疼’。那野莓酸得很,可我尝着……却比宫里进贡的蜜饯还甜三分。”
“付大人,我跟你说,找伴侣,就得找这般会疼人的。你可知……会疼人是什么意思?”
付雪衣:“……”
会疼人?他现在只觉得耳边这人挺“疼”人的。
头疼。
谈阡丝毫未觉,仍沉浸在那篓酸野莓般的回忆里:“你是没瞧见,他摘回来时那双眼睛亮得……跟偷喝了酒的小狐狸似的。”
付雪衣默默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还有上月,我在院中看书,他忽然从后面蒙住我眼睛,让我猜他今日换了什么香。我哪儿闻得出来?他得意洋洋地说,是问封春讨的‘雪中春信’。”
“谈大人。”付雪衣终于忍不住,闷声打断,“卑职……尚未婚配。”
所以,真的不必同我细讲这些。
“啊。”谈阡像是才反应过来,语气里透出几分真挚的同情,“难怪你不懂。无妨,日后若遇良人,你便明白了。比如夜里替你掖被角,晨起为你温甜汤,天冷时总惦记着你手炉里炭够不够……”
付雪衣闭了闭眼。
他现在只想把这床被子裹过头顶,再往耳朵里塞两团棉絮。
“付大人,你可知,瑜儿连说梦话都念着我名字?”
付雪衣:我该知吗?
“……卑职不知。”
“前夜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嘟囔着‘抬怀,栗子酥留我两块’……”谈阡低笑,“连梦里都怕我吃独食。”
付雪衣盯着眼前墙壁上那道细微的裂痕,第一次觉得它如此亲切。至少它不会在深更半夜,对着一个孤寡侍卫喋喋不休地炫耀“家妻有多黏人”。
“谈大人,”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夜已深,明日还需早起护卫殿下……”
“不妨事,我再说一桩便睡。”谈阡从善如流,“上回我染了风寒,他硬是在我榻边守了三日,喂药擦汗比宫人还仔细。我让他去歇息,你猜他如何说?”
付雪衣麻木地问:“……如何说?”
“他说,‘你若是烧傻了,谁给我剥栗子?’”谈阡叹道,“你看,连关心人都这般别扭,可爱得紧,是不是?”
“付大人,你平日若得闲,我让瑜儿教你几招讨心上人欢心的法子,他虽自己懵懂,歪打正着的本事却是一流……”
“不必了!”付雪衣猛地转身坐起,“谈大人!卑职忽觉此地寒气过重,恐扰您安眠,这便去门外守夜!”
说罢,他一把抓起外袍,甚至来不及穿妥,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榻,头也不回地推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廊下的夜色里。
门外山风凛冽,付雪衣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只觉得方才屋内那絮絮暖语,比腊月寒风更摧人心肝。
屋内,谈阡望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扉,唇角无声勾起,终于心满意足地拢了拢被子,安然阖眼。
今夜,总算能睡个清静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