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搂着宝贝弟弟睡了一夜的别澜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暗自感叹:真是便宜谈阡那小子了,竟能日日与瑜儿同榻而眠。
他舒展双臂,正欲深吸一口山间晨气,抬眼却见付雪衣直挺挺立在院中,眼下泛青,鼻尖通红,手里还攥着半块皱巴巴的帕子。两管清鼻涕正随着他吸气的动作,欲坠未坠。
别澜动作顿住:“……”
付雪衣默默扭开头,用力擤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道:“殿下……早。”
别澜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开口:“你昨夜没睡好?”
付雪衣眼神飘向一旁刚推开窗、正从容整理衣袖的谈阡,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谢殿下关怀,尚咳咳咳!”
别澜蹙眉:“可是染了风寒?今日便在山中歇息,不必随侍了。”
“卑职无碍。”付雪衣道“殿下安危为重,岂可因微末小恙懈怠职守。”
此时,别温瑜揉着眼睛从屋里晃出来,瞧见付雪衣的模样,吓了一跳:“付大人,你脸色怎的这么差?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谈阡恰好踱步至廊下,闻言微微一笑,温声道:“付大人恪尽职守,昨夜忧心殿下与世子安危,定是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如此忠勤,实在令人钦佩。”
付雪衣:“……”
他握紧袖中拳头,深吸一口气。结果鼻尖一酸,差点又呛出泪来。
“付大人,不必如此拼命。”别温瑜见状,赶紧解下自己身上刚披上的外氅,关切地递上前,“先披上暖和暖和罢!”
付雪衣盯着那件绣着金线云纹的世子外氅,又瞥了眼一旁含笑不语的谈阡,只觉得心口那口气越发堵得慌。
他连忙后退半步,躬身推辞:“世子厚爱,卑职万万不敢受。稍后……稍后喝碗姜汤便好。”
正说着,花似锦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碗从灶房走出,径直来到付雪衣面前,言简意赅:“喝。”
碗中是刚熬好的驱寒汤,浓重姜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付雪衣双手接过,低声道谢。他屏息灌下一大口,辛辣暖流瞬间冲上鼻腔,激得他眼泪汪汪,偏还要强作镇定,一张脸憋得通红。
封春倚在门边,温声补了一句:“汤底添了老陈皮和甘草,不苦的。”
付雪衣:“……”
一旁,谈阡已自然而然地走到别温瑜身侧,将他解下的外氅重新拢好:“晨露重,仔细着凉。”
别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自家弟弟微红的耳根和谈阡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间打了个转,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罢了。
他收回视线,对付雪衣道:“既喝了汤,便去歇两个时辰。今日行程不紧,午后再议。”
付雪衣如蒙大赦,正要告退,却听谈阡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付大人好好休息。今夜若还需值夜……记得多穿些。”
“……”
付雪衣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厢房,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付雪衣入夜后便有些发热。谈阡难得良心发现,替他施针疏了疏风寒。
饶是如此,付雪衣仍是说什么也不肯再与谈阡同榻。别澜见他这般可怜模样,心下难免嘀咕:莫不是这两人八字相冲?一塌不容二虎?
别温瑜终于看不下去,趁着众人洗漱的间隙,一把将谈阡拽到廊柱后头,板起脸教育:“谈阡!你怎么能欺负付大人呢!”
谈阡眉眼一软:“可他与我一屋……总盯着我瞧,我睡不着。”
“那也不许把人赶出去!这样不礼貌!”别温瑜叉起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一点,“山里夜里这么冷,付大人还病着呢!”
他自觉这番话气势十足,俨然已有一家之主的威风。殊不知落在谈阡眼里,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站直了才勉强到他下巴,瞪圆的眸子水亮亮像浸了糖霜,连生气时鼓起的腮帮都透着蜜桃般的粉。
毫无威慑。可爱的紧。
付雪衣最终还是被“请”回了西厢,在别温瑜的监督下。
他抱着自己的被褥,站在门边,眼神里写满了视死如归。谈阡倚在榻边,袖着手,笑吟吟地望着他。
“付大人,请。”谈阡甚至颇为体贴地拍了拍里侧的床铺,“今夜我保证,只说三句话。”
付雪衣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被褥铺得离谈阡足有半臂远,然后迅速躺下,面朝墙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片刻后,谈阡的声音轻飘飘响起:“第一句,付大人,你被子裹太紧,容易出汗,汗后着凉,病会加重。”
付雪衣:“……”
“第二句,若实在怕冷,我可让瑜儿再给你拿床毯子。”
付雪衣肩背僵硬,闷声道:“……不必。”
“第三句……”谈阡顿了顿,语调带上一丝罕见的认真,“昨日多谢你,肯陪我说那些闲话。”
付雪衣怔了怔,没回头,也没再装睡。
谈阡望着他绷紧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觉得我烦。但有些话……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瑜儿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