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雪衣依旧没动,呼吸声却放轻了些。
“怕自己护不住他,怕那十年太短,怕他将来想起我时,只剩下红莲业火灼过的疤。”谈阡闭上眼,“这些话,不能告诉瑜儿,不能告诉殿下,龙骨刀前辈太糙,花似锦眼里只有封春,冷画屏……她大概会让我滚。”
“所以,只好烦一烦付大人了。”
良久,付雪衣的声音闷闷传来:“……谈大人。”
“嗯?”
“卑职只是个侍卫。”
“知道。”
“不懂情爱,更不会宽慰人。”
“嗯。”
“但世子殿下他……”付雪衣停顿了很久,久到谈阡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看着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卑职跟在殿下身边多年,见过许多人看世子的眼神。有算计,有怜悯,有贪婪,也有纯粹的爱护,如端王殿下。那些眼神,世子都一一回应,但世子看您时的眼神,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惧怕,没有犹疑,甚至没有对未来的忧虑。他只是看着您,就好像……您就是他的未来。”
“所以,”付雪衣终于转过身,“您不必怕。至少……在世子眼里,您从来不是需要被护住的那个人。”
他说完,重新转回去,再次把自己裹成一只茧。
“卑职言尽于此。谈大人,晚安。”
谈阡在黑暗里睁着眼,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付大人。”
“……又怎么了?”
“你没有发现,我刚才那段话,超过三句了吗?”
付雪衣:“……”
“所以,今夜破例,我再多说一句。”
“……多谢。”
付雪衣的病养好的时候,年节也过去了。
雁荡山的春日来得迟,但毕竟还是来了,山间积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泥土与零星草芽。檐下冰棱滴滴答答落着水,敲在石阶上,清清脆脆的,像是时辰在走。
别澜在京中尚有政务积压,不宜久留。临行前日,他将别温瑜叫到跟前,沉默良久,才道:“瑜儿,皇兄明日便启程回京。”
别温瑜正蹲在院角看蚂蚁搬新家的路线,闻言抬头,眼里掠过一丝不舍,还是乖乖点头:“我知道。皇兄国事要紧。”
别澜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你……当真要留在雁荡山?”
“嗯。”别温瑜站起身,“谈阡说,等我根基再稳些,便带我往北边去,看看大月氏国的旧址。而且花前辈答应教我一套养气的剑诀,封春哥哥也说,等我内息调和了,便传我折花手的前三式……”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认真又雀跃。别澜听着,心头那点担忧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的弟弟,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而坚定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枝叶。
“也好。江湖广阔,多走走,多看看。只是……记得常写信回来。”
“知道啦!”别温瑜咧嘴笑,“皇兄也要记得按时用膳,少熬夜批折子。还有还有,我埋在御花园老槐树下那坛梅子酒,今年夏天该启封了,你可别偷喝!”
别澜失笑:“小气鬼。”
翌日清晨,别澜与付雪衣轻装简从,下山离去。
别温瑜一直送到山口。望着兄长渐行渐远的背影,拽了拽身侧谈阡的袖子,小声道:“抬怀,我有点想哭。”
谈阡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温声道:“那就哭。殿下看不见。”
别温瑜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算了,等我武功练好了,随时回京吓他一跳!”
谈阡揉揉他发顶:“好。”
回到小院时,花似锦正在庭中练剑。未出鞘,只是虚虚划着轨迹,剑风过处,连尘埃都不曾惊起。封春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旧棋谱,偶尔抬眼,目光便柔柔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
龙骨刀扛着大刀从后山回来,刀柄上挂着两只肥硕山鸡,嚷嚷着晚上炖汤。冷画屏不知何时也已归来,正倚在竹梢上抛着一枚铜钱玩。
一切如旧,又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年节的热闹散去,山居的日子回归它原有的、清寂而饱满的节奏。别温瑜的功课重新排满,晨起练气,午后续剑,傍晚随龙骨刀打熬筋骨,夜里再由谈阡引导内息,梳理一日所得。
解了体内余毒,别温瑜习武进境一日千里。终于,在小满这日,他与花似锦切磋时,第一次触到了对方的衣角。
花似锦收势而立,微微颔首。
别温瑜呆了一瞬,随即转身扑向廊下观战的谈阡:“宗师!我成宗师了!”
初入宗师境。这意味着,除却雁荡山上这五位已登绝顶的大宗师,宗师之下,再无人可轻易撼动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