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刀大喝一声,提刀而起。那女子却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残垣之后。
“追!”谈阡当机立断。
三人一驴疾追而去。那女子速度极快,在废墟中穿梭如风,始终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仿佛在有意引路。
最终,她停在一处半塌的祭坛前。
祭坛以白石砌成,虽已残破,仍能看出当年的恢弘。坛中央立着一座女子石像,衣裙翩跹,面容被风沙侵蚀得模糊难辨。
白袍女子跪倒在石像前,以额触地,用古语喃喃念诵着什么。
别温瑜站定,喃喃复述:“司契……王血……”
那些古老字句,仿佛早已刻进他的血脉深处,此刻被那女子的吟诵唤醒,一字一字,浮上心头。
谈阡按住别温瑜的手腕,目光锁在那跪地的白袍女子身上。
“她在念什么?”龙骨刀压低声音问。
别温瑜闭目聆听片刻,道:“似是……祭文。她在向司契昭告……王血已归。”
“司契?”谈阡眉峰微蹙,“月族与大月氏之间的古老契约?”
“不。”别温瑜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困惑,“那更像……是他们所信奉的神祇之名。”
就在这时,那白袍女子忽然停下吟诵,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此刻竟淌下两行清泪。
“王……”她改用流利的晋语,“您终于来了。”
她向前挪了半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绳索束缚,只停在祭坛边缘,双手颤抖着伸向别温瑜的方向。
“二十年……司契等了二十年……月神血脉,终于重归故土……”
别温瑜下意识后退半步,谈阡已侧身挡在他身前,红线悄无声息地滑落腕间。
“你是何人?引我们来此,意欲何为?”
女子却似未闻,目光只牢牢锁在别温瑜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浮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王……您不认得我了?我是阿月奴啊……当年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您出生时,我还曾抱过您……”
纯属胡扯!
别温瑜心道。他出生之时,外祖母的坟头草都已长得同他一般高了,此人怎可能是外祖母的侍女?
阿月奴续道:“唯有王血重归,以血为引、心念为祭,方可唤醒司契,重定契约。如此,荒漠可复绿洲,月族可重现于世,您……亦将承继月王之位,得享我族世代供奉。”
谈阡的手握得更紧。
他不在乎什么月王之位、族群复兴,他在意的只有别温瑜。以血为祭?听来便非善法。这些突然冒出的“族人”,谁能保证不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龙骨刀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呸!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又想骗我们小子的血去搞什么邪门歪道!当年你们月族跟大月氏那笔烂账还没算清呢!”
女子神色未动,只轻飘飘抬手挥出一掌。
龙骨刀横刀硬接,竟被震得连退数步,沙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别温瑜瞳孔一缩。
这阿月奴,竟也是大宗师。
阿月奴一掌逼退龙骨刀后,并未继续出手。她站在原地,那双过分明亮的眸子依旧紧紧盯着别温瑜,仿佛周遭一切,包括方才那一掌,都不过是随手拂开的尘埃。
“王血并非凡血,它是钥匙,是契约的凭证,亦是……唯一的救赎。”
谈阡指尖红线已如活物般悄然游走,将别温瑜护在身后寸许之地:“救赎?救赎谁?如何救?若救赎需以血为祭,这‘救赎’二字,不要也罢。”
阿月奴的目光终于转向谈阡,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你护不住他。红莲业火焚心蚀骨,你自己尚余几年?待你身死道消,他又该如何?留在这异族之邦,背负着永远洗不清的罪名与血脉,孤独终老?”
别温瑜有些不悦,从谈阡身后走出一步:“我的事,不劳旁人操心。我是大晋南陵王世子,我的路,我自己走。至于谈阡,他活一年,我陪他一年。他活十年,我守他十年。若真只剩最后一日……那一日,我也要与他一同看尽日出日落。”
阿月奴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叹息一声:“痴儿。”
她转过身,面向那座残破的月神像,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石像基座上模糊的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