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阡笑了。
那笑意很淡,甚至透出几分释然:“只是武功尽废?那便废了。若能换得余生安宁,与他相守,废了这身功夫……又何妨。”
“谈阡!”别温瑜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不行!你不能——”
“瑜儿。”谈阡反握住他的手,“你听我说。我这一生,杀戮过重,罪孽太深。这身武功,本就是踩着无数尸骨、靠着红莲业火这等邪术强炼得来。废了,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别温瑜静了片刻,抬眸看向阿月奴:“几成胜算?”
“九成!”阿月奴立刻道,“有九成把握只是功力折损,只要他按时服下王亲手求取的神水,便不至有性命之虞。”
龙骨刀反应过来:“等等,按你这说法,岂非让小子跟在谈阡身边照应便是?何须非得留在此地?”
阿月奴摇头:“不,并非如此。神水需王跪于圣地之前日夜祈求,一季方得一捧。这位公子……须服用整整十二次。”
十二次,十二个一季。
恰恰三年。
“九成……”别温瑜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在古册淡金色的文字与谈阡沉静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那剩下一成呢?”
阿月奴沉默片刻:“剩下一成……是神契反噬。若王血不愿、或心神动摇,神契可能转而侵蚀这位公子的本源,加速业火焚身,武功尽废。。”
良久,别温瑜轻轻松开谈阡的手,转向阿月奴:“这卷司契真典,可否容我带走细看?”
“不可!”阿月奴神色骤变,“真典必须供奉于圣地,离了此地,光华散尽,效力全失!”
“那便容我们在此研读几日。”谈阡接口,“既然要留三年,总该让我们弄明白这契约究竟写的是什么,代价几何,又如何履行。”
阿月奴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三日。三日后,王须做出决断。”
她将古册重新供回石台,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月白晶石,置于册旁:“凭此石可照明观阅,但请勿损毁册页,更勿试图拓印抄录。真典有灵,违者必遭反噬。”
说罢,她深深看了别温瑜一眼,躬身退出石室。
石门缓缓合拢,将三人一驴与外界隔绝。萤石灯盏的光晕笼罩着石台,映得古册上的淡金文字愈发流转不定。
别温瑜走到石台前,指尖悬在那卷银白皮册上方,迟迟没有触碰。
“抬怀,若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你会怎么选?”
谈阡走到他身侧:“我的选择,取决于你的选择。但无论如何,瑜儿,我要你记住,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我武功是否还在,寿命是长是短,我谈阡此生,无悔与你相识、相守。所以,不必为我做任何牺牲,更不必背负什么‘应该’或‘不该’。你只需问你自己,留下三年,换一个可能解我业火的机会,你愿意吗?”
别温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翻开古册第一页。
淡金色的文字在晶石光芒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底流淌、盘绕。那些陌生的字符,带着血脉深处的共鸣,一字一句,映入心神。
别温瑜看得入神,谈阡朝龙骨刀递去一个眼神,悄然转身退出石室。
谈阡在石室外不远处寻到了阿月奴。她正立于残垣之巅,遥望荒漠深处。
“阿月奴。”谈阡缓步走近,“我有话问你。”
“请问。”
谈阡沉默片刻,方开口:“若瑜儿当真留下三年,除却解除我身上业火之外……于他自身,可有益处?”
阿月奴终于转过身来:“王血留驻圣地,本就是回归本源。三年间,他的血脉将日渐纯净,力量会自然增长。待神契重光、荒漠回春之时,他便是真正的月王。不仅拥有号令残余月族之权,更能与这片土地共生,借天地之力,护佑族人。”
“但所谓益处,亦看如何衡量。若他眷恋中原繁华、不舍故土亲友,那么这三年便是囚笼,这月王之位便是枷锁。可若他心中确有族群,愿意承接这份血脉带来的责任……那么留下,便是成全。他会与这片土地建立不可分割的联结。荒漠逢春,绿洲重现,皆会反馈于他。生机、灵力、乃至对这片天地规则的感悟,都将远超寻常武者。届时,他的修为进境,恐非你所能想象。”
“责任……”谈阡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你们将族群存亡、荒漠春回的重担,全系于他一人之身,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
阿月奴静静看着他:“王血自诞生起,便与这份责任同在。他愿意与否,命运早已写下。”
“命运?”谈阡轻笑一声,“我从不信命。我更信人心,信选择。”
“所以,我要你如实告诉我。若他留下,除却血脉增强、位临月王之外,可会损及寿数?可会伤及神智?可会……从此再难离开这片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