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一看,是绿洲边缘那户月族人家养的两头小黑猪,正用鼻子拱着沙地找草根吃。沙地被它们拱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稍显湿润的沙土层。
别温瑜盯着那俩猪,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抱着书跑去找阿月奴:“咱们……养猪吧!”
阿月奴:“……?”
“不是养来吃,”别温瑜兴奋地比划,“是让它们拱地!你看,猪鼻子最会翻土,能把板结的沙地拱松。咱们在拱过的地方撒上耐旱的草籽,再浇点井水,说不定就能长出草来!草根能固沙,草叶能遮荫,枯了还能肥土!等草长起来,再移栽沙棘、红柳……一层层来,这不就是‘以畜养地、以地固沙’吗!”
阿月奴听得一愣一愣的。月族古籍里记载过祈雨、祭天、引灵脉,可从没提过……养猪。
可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荒谬”竟卡在了喉咙里。
“王……想试便试吧。”她最终低声道,“只是猪食……”
“我想好了!”别温瑜早有打算,“绿洲边缘不是长着些骆驼刺、沙蓬吗?人吃不了,猪能吃!再让族人把日常的残羹剩饭、果皮菜叶攒起来,混在一起煮了,就是上好的猪食!”
说干就干。
别温瑜召集了十几户胆大些的族人,把那套“猪鼻拱沙、草固沙、沙生绿”的道理反复讲了几遍。人们将信将疑,但既然是王的旨意,便也听话地抱来了七八头半大的猪崽。
起初简直是一场灾难。
猪崽在沙地上撒欢乱跑,根本不按划定的区域拱地,反而把几处好不容易冒出绿芽的沙棘苗踩得东倒西歪。族人追得满头大汗,别温瑜自己也摔了好几跤,啃了满嘴沙。
可渐渐地,法子竟真起了效。
猪崽被训练得会在固定区域拱食,松软的沙土被翻出一片片洼地。别温瑜带着妇人孩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撒下耐旱的沙蒿、骆驼刺草籽,再用木勺舀起珍贵的井水,一点一点浇透。
七日,十日……半月后,那些被猪拱过、又被人细心照料的沙洼里,竟真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虽然只是些矮小发黄的草芽,可在这片死寂的荒漠里,每一抹绿色都像奇迹。
族人惊呆了。
他们跪在那些草芽前,又哭又笑,用手轻轻触摸那柔嫩的叶片,仿佛触碰的是神迹。再看别温瑜时,眼神已从最初的敬畏茫然,变成了炽热的、近乎盲目的信赖。
“王……真的是月神派来救我们的……”有老人喃喃道。
别温瑜却没空陶醉。他蹲在草芽边,仔细观察它们的长势,又在石板上写写画画,调整草籽的配比、浇水的间隔。他甚至还试着把《归源咒》的韵律融入浇水时的动作里,并非祈求,而是以一种近乎调息的方式,将血脉中那份与土地隐约的共鸣,缓缓渡入水中。
效果似乎……更好了些。
猪崽们一天天长大,拱出的沙地越来越多,绿意也从井边逐渐向外蔓延,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别温瑜开始尝试在草地上移栽沙棘苗。这一次,苗的成活率高了不少。
荒漠的风依旧凛冽,黄沙依旧漫天。
可在这片以井为中心、缓慢扩张的微小绿洲里,某种生机正在艰难而顽强地扎根。
夜深人静时,别温瑜会独自走到那尊丑石像边,一边啃着贡品肉脯,一边低声汇报:
“今天又拱了三分地,草长了半指高。”
“北边那片沙棘,好像抽新叶了。”
“猪胖了,跑起来都喘……该让它们减肥了。”
他顿了顿,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很轻地笑了笑:“抬怀,你肯定想不到……你家小祖宗,现在成了个养猪的。”
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应答。
别温瑜也不需要有人答他。
这要是真有人应声,岂不是闹鬼了。
他索性枕在石像脚上,开始哼谈阡曾唱给他听的童谣:“一条小鱼水里游,孤孤单单在发愁。”
“两条小鱼水里游,摇摇尾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