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阡恍若未觉,径直走过。
“大人……”守卫忍不住出声。
谈阡脚步微顿,侧首:“何事?”
“这……这狗……”
“我捡的。”谈阡淡淡道,“看着。”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门外长街。
守卫低头,看着脚边同样有些茫然的小土狗,面面相觑。
小狗仰头,冲着谈阡离去的方向“汪”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它没有追出去,只是在门槛内转了两圈,最终在谈阡方才站过的廊下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黑眼睛望着门外车马往来的方向,安静地等待着。
宫墙深深,朱门重重。
谈阡立在殿外等候召见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玄铁令。令牌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小动物的温热湿气。
“谈指挥使,陛下宣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谈阡抬眸,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瞬间敛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有劳公公。”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那扇象征着天下权柄最高处的殿门。
殿内,别澜正在御前研磨,见谈阡进来,下意识的便要走。
他的宝贝弟弟被这人留在了那片荒漠之中,整整三载。这三年间,他对谈阡可谓不假辞色,每见必冷面相对。
谈阡倒是难得地敛了所有锋芒,唯独对端王,逆来顺受。
皇帝召见谈阡,也并无要事。
只是议了议北境军报,夸他办事稳妥。唯独军费开支一项,尚需与户部再行斟酌。
谈阡静静听着。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谈卿,北境军费之事,三日内给朕个章程。”
“臣遵旨。”
二人一前一后退出大殿。别澜疾步走在前面,背影绷得笔直。谈阡跟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行至宫道拐角,别澜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谈阡。”
谈阡抬眸:“殿下。”
“三年之期,还有多久?”
“两个月零七天。”
别澜盯着他:“若两个月后,他回不来呢?”
“他会回来。”
“凭什么?”别澜向前逼近一步,“凭你那套‘信他’的说辞?还是凭你每季收到的那瓶神水?谈阡,本王只问你一句,若他当真被那劳什子契约绑死在那片荒漠里,你待如何?”
“若他回不来,”谈阡缓缓开口,“臣便去带他回来。”
“带他回来?”别澜冷笑,“你怎么带?杀光那些月族遗民?毁了那口井?”
谈阡终于将目光移回别澜脸上。
“殿下,瑜儿是文曲星。”
谈阡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朝宫外走去。
谈阡回到皇城司,银杏树下,那只小土狗依旧蜷在角落里,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欢快,朝他“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转身,朝着后院一处极少人去的杂物房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促。
谈阡心跳骤然失序。
他跟着小狗,走到那间积满灰尘的房门前。小狗用爪子挠了挠门板,又回头看他。
谈阡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房内堆着些破旧的桌椅箱笼,角落的阴影里,靠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土,头上还滑稽地扣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听见门响,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草帽滑落,谈阡看清了他的脸。晒黑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了,曾经圆润的婴儿肥已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属于青年人的清俊棱角。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把荒漠里所有的星光都收拢了进去,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住他,里面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迅速堆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那东西冲垮了堤坝。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大,怀里的包袱“哗啦”一声散开,滚出几个几颗干瘪却红艳的野枣,两块黑乎乎的、疑似肉脯的东西,还有一把蔫头耷脑、又顽强泛着绿意的……草。
野枣滚到谈阡脚边,停下。
可他顾不上。
“抬……抬怀……?”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风沙磨砺过千百遍,又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试探。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猛地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布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