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清凉,别温瑜舒服地喟叹一声,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整个人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软软地往榻上靠。
“饿……”他又小声哼唧。
谈阡手上动作未停:“想吃什么?”
“想吃……松茸炖鸡,红烧肘子,八宝饭,还有……还有花前辈煮的笋……”他越说越小声,眼皮开始打架,声音含混起来,“还想吃……你煮的鸡蛋……”
谈阡涂完最后一点药膏,抬眼看他。少年已靠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上泪痕未干,嘴角无意识地上翘着,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可以安心睡去。
他放下药膏,起身走到门外,对候着的无寄低声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别温瑜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呼吸绵长。
谈阡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他许久。目光掠过他晒黑的皮肤,瘦削的脸颊,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最后落在他微微翕动的、干裂的嘴唇上。
三年。他的小世子,长大了。
可睡着了,蹙着眉,抿着嘴,偶尔还抽噎一下的样子,又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在破庙里躲雨、被他捡到的小哭包。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眼下的泪痕,又落在他腕间那圈被风沙磨损得发白的红线上。
红线旧了,人也瘦了。
白兔子变成了灰兔子。
可终究是回来了。
别温瑜醒来时,天色已暗。
他抱着被子坐起,身上已被换了一身洁净柔软的白色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贴着皮肤温软服帖。只是鼻尖仍萦绕着淡淡的尘土与药膏混杂的气味。他揉了揉眼睛,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屏风外立刻传来无寄试探的声音:“世子?”
“……嗯。”别温瑜含糊应了一句,“备水,沐浴。”
无寄应声退下。
不多时,热气氤氲的浴桶便被抬了进来,水中还浮着几片舒缓解乏的草药叶子。别温瑜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正要解衣,想起什么,动作一顿,扬声问:“谈阡呢?”
“指挥使大人被陛下急召入宫了。”无寄在屏风外答,“临走前吩咐,让您沐浴后用些清淡的粥菜,好生歇息。”
被急召入宫?
别温瑜眉头微蹙。他才刚回来,连顿饭都没一起吃上……什么急事非得此刻召见?是北境军情?还是……
他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褪去衣物,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将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
三年了。
他闭着眼,任由热水驱散四肢百骸里积攒的寒气与酸痛。荒漠的风沙、绿洲边缘星星点点的草芽、听话拱地的猪、族人从茫然到信赖的眼神、阿月奴最后那声叹息……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浮沉。最后定格的,却是推开杂物房门时,谈阡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吸进去的眼睛。
还有那个几乎要将他揉碎的拥抱。
别温瑜耳根发热,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谈阡备好的干净衣物,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无寄已备好清粥小菜,摆在桌上。别温瑜坐下,小口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皇城司的夜色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院中那株老银杏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与三年前似乎并无不同。
可终究是不同了。
粥刚喝了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别温瑜立刻放下碗筷,几乎是跳起来朝门口望去。
进来的却是龙骨刀。
老头扛着大刀,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眼瞧见别温瑜,眼睛瞪得铜铃大,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重重一拍大腿:“好小子!真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知道提前!有出息!”
别温瑜被他拍得肩膀一歪,龇牙咧嘴地笑:“前辈,轻点……骨头要散了。”
“散什么散!”龙骨刀粗声粗气道,眼圈却有点发红,“黑了,瘦了,也结实了。像个爷们儿了!谈阡那小子……这三年来,就没见他有个人样。你回来了,可得好好管管他。”
别温瑜心头一酸,用力点头:“嗯。”
“对了,”龙骨刀道,“花似锦和封春那两个,前日还来信问你的消息。冷画屏那丫头,上个月还偷偷摸来京城,在皇城司屋顶上蹲了半宿,被谈阡发现,两人差点打起来……咳,总之,大伙儿都惦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