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别澜一身亲王常服,步履带风地踏入屋内,眉宇间犹带着未散的寒色,显然是刚下朝便径直赶了过来。
他看都未看谈阡一眼,径直望向别温瑜。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更多是压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后怕。
“皇兄……”别温瑜站起身,眼眶又有点热。
别澜没应声,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捏住了他的脸,左右仔细看了看,又放开手,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人确实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连根头发都没少,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瘦了。”
别温瑜咧嘴笑:“也结实了。”
别澜重重“哼”了一声,这才转向谈阡:“宫里的事,你同他说了?”
“说了。”谈阡颔首。
“他怎么说?”
“我说,”别温瑜抢在谈阡前面开口,“皇兄为我掷了奏本,陛下许我以‘协理边务’之名北上。我都听皇兄和陛下的安排。”
别澜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发顶。别温瑜被揉得晃了晃,没躲,只是眼眶更红了。
“臭小子。”别澜低声骂了一句,又转向谈阡,“北境军费章程,三日内必须定下。北上的队伍,本王亲自挑人。沿途护卫,你皇城司负责。”
“是。”谈阡应下。
别澜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皮纸与羊皮残页上,眉头微蹙:“这是?”
别温瑜连忙将方才与谈阡推测的“月白客”与冯保的关联简要说了一遍。
别澜听着,神色逐渐凝重。良久,他缓缓开口:“冯保那边,本王会继续盯着。至于这位月白客……你皇城司的旧档里,可曾记载过,先帝晚年或陛下登基之初,有哪位朝臣或宗亲,曾长期出使西域,或与异邦往来密切?”
谈阡沉吟道:“先帝晚年确有遣使西行,名为‘宣抚’,实为查探大月氏虚实。使团名单……臣需回司中调阅旧档方能确认。但能频繁出入王庭、深得老王信任者,绝非寻常使节。”
“查。”别澜只丢下一个字。
他又看向别温瑜:“你既已大宗师,有些自保之力,便该学着用。这一路北上,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该藏拙时藏拙,该立威时……也不必手软。”
“是。”别温瑜郑重点头。
别澜又环视了谈阡在皇城司的这间屋子,忽道:“今夜,跟皇兄睡,还是跟谈大人睡?”
完了,送命题。
别温瑜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往谈阡身后缩了半步,又觉不妥,赶紧站直。他张了张嘴,看看自家皇兄那张喜怒不辨的俊脸,又偷偷瞟了眼身侧八风不动的谈阡,只觉得比当初在荒漠里第一次面对阿月奴时还要手心冒汗。
“咳……”他试图挤出个笑容,“那个……皇兄,我都这么大了,还跟兄长同榻,传出去……”
“传出去怎的?”别澜眉梢都没动一下,“本王兄弟情深,谁敢多嘴?”
别温瑜:“……”
他又偷偷去瞧谈阡。那人依旧八风不动地立着,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分地上,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绝世名花,值得他专心致志研究到地老天荒。
没义气!
别温瑜在心里暗骂一声,急中生智,一把捂住肚子,五官皱成一团:“哎哟……皇兄,我、我好像有点水土不服……肚子疼……许是路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别澜伸手就探他脉门:“胡扯!你如今大宗师的修为,还能吃坏肚子?”
“真、真的……”别温瑜额角冒汗,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装的,“荒漠那地方吃的简单,回来一下子油水大了,肠胃受不住……得、得躺着缓缓……”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脚尖去勾谈阡的袍角。
谈阡终于抬了眼:“殿下,世子长途跋涉,方才又情绪激动,确是需好生歇息。不若……让他今夜在此将养,臣在外间值守。”
别澜盯着自家弟弟那副虚弱得快要挂不住的表情,又看看谈阡那一本正经的忠心耿耿,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岂会看不穿这小把戏?只是……罢了。
三年不见,人好好地回来了,瘦了,黑了,却也真真切切地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拽衣角的小豆丁,而是能独当一面、甚至与他并肩谋划的南陵世子。
有些事,强扭不得。
“既如此,你好生歇着。明日一早,本王再来。”
他又警告似的瞥了谈阡一眼:“谈大人,‘值守’便好好值守。”
“臣明白。”谈阡躬身。
别澜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归寂静。
别温瑜长长舒了口气,捂着肚子的手放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赧然。他蹭到谈阡身边,小声嘟囔:“我……我刚才是不是演得太假了?”
谈阡侧眸看他,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尚可。只是下回装腹痛,记得气息稍乱些,脉象也需相应调整。”
别温瑜耳根一热:“你还真懂啊!刚才我要是选了皇兄,你往后指不定怎么折腾我。我要是选了你……皇兄怕是当场就要把我拎回王府关起来。”
“略懂。”谈阡道,“去歇着吧。刚才吃饱了吗?还饿不饿?我让人送些清淡易克化的夜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