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武林盟主的独子都与你一见如故,‘你爹就是我爹’……嗯?”
别温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他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随口一说?”谈阡道,“我看云少侠待你,倒是亲近得很。”
“我……我只是在荒漠顺手帮过他一次,”别温瑜急急解释,“真的!那时候他英雄帖被风刮跑了,我正好路过,就帮他捡了回来。就这些!”
谈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眼里映着街市的流光,也映出别温瑜此刻有些慌乱的模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他唤你‘温温’?”
“那是……那是他自己要叫的!”别温瑜觉得自己越描越黑,索性破罐子破摔,拽了拽谈阡的手,小声道,“哥哥,你别生气……”
谈阡眼神微动,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似乎散去了些。他将别温瑜的手指拢得更紧,声音低了下来:“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这般亲昵地唤他,不习惯有人能如此轻易地拉住他的袖子,不习惯这三年空白里,有自己未曾参与的、属于别温瑜的际遇与人情。
别温瑜听懂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谈阡的胸膛,仰着脸小声道:“那以后我只让你一个人叫‘温温’,好不好?旁人都不许。”
谈阡垂眸看他,少年眼中映着灯火,也映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讨好。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别温瑜的发顶:“傻话。”
别温瑜立刻顺杆爬,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哥哥,我们还去看鳌山灯吗?”
“去。”谈阡牵着他,重新汇入人流,“不过,方才云衔月说的那家糖水铺……”
“不去了不去了!”别温瑜立马表态,“什么‘银河倾盏’,肯定没有哥哥煮的鸡蛋好吃!”
谈阡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那三层楼高的鳌山灯下,仰头望去。灯架以竹为骨,绢纱为面,绘着八仙过海、蟠桃盛会等故事,每一层皆可转动,人物鸟兽栩栩如生,流光溢彩,蔚为壮观。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啧啧称奇之声不绝于耳。
别温瑜正看得入神,忽觉谈阡松开了他的手。
他疑惑转头,见谈阡走到旁边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挑了一只白兔面具,付了钱,又走回来。
“戴上。”谈阡将面具递给他,“免得再被人认出来。”
那白兔面具做得憨态可掬,眼睛处挖了孔,不影响视物。别温瑜接过戴上,顿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吗?”他隔着面具瓮声瓮气地问。
谈阡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像只偷溜出来玩的小兔子。”
别温瑜皱了皱鼻子,正要反驳,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别温瑜好奇地从人缝间探出头,只见一架游车缓缓驶过。
车上是正在唱戏的角儿,水袖翩跹一甩,香风四溢。
别温瑜简直要被迷晕了。
好漂亮。
他不自觉又往前凑了凑。那戏子水袖凌空一扬,眼看便要拂过别温瑜发顶,却不偏不倚被一截红线轻轻抵开。
“别、温、瑜。”
谈阡这次是真动了气。
别温瑜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谈阡语气里那层冰。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黏在那戏子身上。那人正唱着《游园惊梦》,眼波流转,水袖轻扬,唱腔婉转得能滴出水来。
“我……我就看看……”他小声嘟囔,脚下没挪。
谈阡没再说话,只是指尖那截红线无声地缠上了别温瑜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隔开了汹涌的人潮与那辆愈行愈近的游车。
戏子的目光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隔着攒动的人头,与谈阡的视线短暂相触。那双眼在浓墨重彩的油彩下,竟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随即水袖又是一甩,这回直直朝着谈阡的面门拂来,带着一股甜腻得发腥的异香。
那截缠在别温瑜腕间的红线倏地弹起,如灵蛇吐信,精准地击在袖缘某处。
看似柔软的水袖竟似铁片般被弹开,边缘裂开一道细口。戏子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唱腔丝毫未乱,依旧袅袅婷婷,仿佛方才的交锋只是观者眼花。
别温瑜这才后知后觉地嗅到那残留的甜腥气,皱了皱眉:“什么味道?怪怪的……”
“蚀骨欢。”谈阡道,“一种南疆秘香,嗅之令人心智松懈,产生愉悦幻觉,久闻伤及神智。”
正说着,人群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那戏子旋身,水袖翻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再定睛看去,原地竟只剩下一袭空荡荡的戏服。
金蝉脱壳?
谈阡大概知道,这戏子是谁的门下了。
不过……反倒不急了。
人群仍在喧闹,无人察觉台上已悄然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