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阡闻言，并未立即应声。他垂眸静立片刻，方缓声道：“陛下，臣有一事禀奏。”
“说。”
“世子北上虽为‘协理边务’，然北境局势复杂，暗流涌动。世子初归京畿，武功虽有大成，却尚未熟悉朝野经纬，贸然北上恐非上策。”谈阡道，“况且，太后娘娘留世子于慈宁宫，亦是一片慈心。若强行令殿下迁回皇城司，恐伤太后慈怀。”
“那依你之见？”
“臣以为，世子既已回京，当以稳妥为先。”谈阡道，“臣闻九月十五将有武林大会，江湖群英汇聚，亦是历练之机。世子若以观礼之名前往，既可开阔眼界，又能借机与各派接触，了解江湖动向。此于朝廷、于世子，皆为两全。”
皇帝沉吟片刻：“武林大会？那鱼龙混杂之地，谈卿觉得妥当？”
“臣愿亲自护卫世子前往。”谈阡道，“武林大会虽在江湖，却有观复大师等正道前辈坐镇，并非全然无序。且世子如今武功已入宗师之境，足以自保。此行既可让世子见识天下英杰，亦能让世子暂离京中是非，静心沉淀。北境之事，不妨待武林大会后再行商议。”
皇帝思忖良久，终是缓缓点头。
“也好。那便依卿所言。不过瑜儿此行，务必周全。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谈阡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缓。
退出殿外时，恰逢别澜从廊下经过。两人目光相接，别澜脚步微顿：“谈大人方才与陛下所议何事？”
谈阡驻足，从容答道：“臣提议让世子前往武林大会观礼，陛下已准奏。”
别澜眉头一蹙：“武林大会？那里龙蛇混杂，瑜儿他……”
“殿下放心。”谈阡道，“臣会亲自随行。况且，世子如今已非昔日需要时刻护在羽翼下的雏鸟。有些风雨，总要亲自经历。”
别澜定定看着他，忽道：“那本王问你，前些日子灯会，你们二人去客栈小房间作甚了。”
啊哦。
完了。
谈阡道：“回殿下，当时西市人流拥挤，世子殿下的斗笠不慎被挤落。为免再生枝节，臣便引殿下暂至皇城司的一处暗桩歇脚，待人群稍散方才回宫。”
别澜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哦？只是歇脚？”
“只是歇脚。”谈阡道，“殿下若不信，可召‘归云居’的掌柜一问。”
别澜冷哼一声，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谈阡若真想遮掩，自己恐怕问不出什么。况且……他看了眼谈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想起自家弟弟提起这人时眉眼带笑的模样，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瑜儿性子跳脱，行事有时难免随性。你既带他去武林大会，便须时时看顾，莫让他惹出什么乱子。还有……那些江湖上的莺莺燕燕，离他远些。”
谈阡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臣明白。”
两人就此别过。谈阡走出宫门时，天色尚早。他并未立刻回皇城司，而是转向了慈宁宫的方向。
别温瑜正陪着太后在暖阁里说话。老太太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听孙子讲荒漠里如何养猪固沙、如何与月族遗民相处。听到有趣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谈阡在宫人通传后走进暖阁，向太后行礼问安。
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谈卿来了。哀家正听瑜儿说些趣事。”
谈阡温声道：“世子殿下经历独特，见识广博，能博太后一笑，亦是孝心。”
太后不置可否，只道：“陛下方才派人传话，说已准了瑜儿去武林大会观礼之事。谈卿既为主张之人，当知此行责任重大。”
“臣定当竭尽全力，护世子周全。”
太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别温瑜道：“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便随谈卿启程。记着，此去是观礼，不是惹事。凡事多听谈卿安排。”
别温瑜眼睛一亮，连忙应下：“孙儿遵命！”
退出暖阁，别温瑜便迫不及待地拉住谈阡的袖子：“我们明日就出发？这么快？”
“嗯。”谈阡道，“武林大会在即，早些动身，路上也可从容些。”
“那我得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别温瑜说着就要往偏殿跑，被谈阡轻轻拉住。
“不急。”谈阡道，“我已让无寄去准备了。殿下只需带上几件贴身的衣物即可。饭团我会让人照看，殿下不必挂心。”
别温瑜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对了！春春前几日送来的那几页残篇，我还没看完呢！正好路上可以接着看！”
“谢大人有心了。不过此行路途不短，殿下若觉得乏味，臣……也可为殿下解闷。”
别温瑜想起前几日那曲《皂罗袍》，耳根又是一热，小声道：“那……那你再唱给我听？”
“好。”
别温瑜走到偏殿时，正好撞见一幕有趣的景象。
“付大人？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只见付雪衣正撅着屁股扒在窗缝边，整个人扭成个鬼鬼祟祟的麻花。听见声音，付雪衣吓得一蹦三尺高，回头见是他，连忙把人拽到柱子后头。
“小殿下！可算找着您了！”
原来那祝绥因与心上人吵了架，心情不佳，便跑去向别澜告小黑状，说别温瑜偷溜出宫看灯会，还跟人进了小客栈。付雪衣这是特地赶来通风报信。
别温瑜气得直咬牙：“他怎么这么没礼貌！”
付雪衣忙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他那心上人是当朝丞相大人的弟弟，苑空夏。就是那位娶了镇北侯儿子的丞相。这位苑公子暗恋祝大人好些年了，历经波折才重逢，如今稀罕得跟眼珠子似的。”
“前几日祝大人还想拉着我一块儿去他心上人跟前下跪认错，说多一个人跪显得更有诚意。”
别温瑜瞪大了眼：“他怎么不请陛下去跪？陛下开口，谁敢不听？”
“我还说请太后去跪呢！”付雪衣痛心疾首，“他问我理由，我说老人家出面总得给几分薄面，他还真觉得这主意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