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日落时分,金红斜晖铺满天际,将缭绕着三十三峰的冰冷雾霭映出些许暖色,自东至西,天色渐暗,沉沉暮色渐次笼罩,却在最西侧停步。不用任何颜色渲染,这座嶙峋石峰便已足够暗沉,霞光映于其上,反倒像是干涸血痕。
“仅凭一封信便断定那弟子的品格心性,岂不儿戏!”
“我何曾说过那弟子品行不行了?我说的是他身世有问题!”
“你当我是傻的么!?你不就是说那弟子身世有问题,不能修行么!我看那弟子很好!”
“两位稍安勿躁,这都不是大事,那人不过筑基,便是有问题也极好处理……”
“筑基?人家都金丹了!”
“若以你所言,该当如何!?”
“自是任他修行,有明朔剑尊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莫非是忘了上一个?前车之鉴啊!”
……
太清掌教坐于上首,峨冠博带,正襟危坐,看着正在仔细听底下乡野赶集般的吵闹,实际上已经魂飞天外许久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
三日前,一道传讯灵光落入太清宗,掌管此事的鹤长老一看落款便大惊失色地冲上了玉京峰主殿——传讯是修罗门发出的。
有天梯断裂的事情在先,他本来并不想多理会这个脑子不灵光的愣头青。然而这道传讯灵光却是加密过的,居然需要用雷峰特有的捆仙咒才能破开!
太清宗和修罗门一个在南,一个在东,传讯本就不易,如此架势,实在诡异。他倒不觉得里面能冒出什么惊天秘术将自己暗害,区区一道传讯灵光而已,能干什么?当下便叫来了雷峰主辛默破开灵光。
咔擦脆响中,硕大的深红大字浮现在玉京峰主殿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说的是明朔剑尊二弟子钟慎的身世。
呵,最后还是中计了。
回想起当日情景,太清掌教仍是胸闷——姓辛的和师弟不和多年,指名点姓非得找他来破解,不就是为了防止自己把消息按下来么!
甚至时机都刚刚好!
师弟闭关,谢渡又死而复生!
他越想越气,不由朝辛默看了一眼,正好看了个对眼——噫,要命。
正当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玉华峰主轻咳了一声,“诸位道友,你们可曾验过钟慎了?他当真是谢渡之子?”
大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某峰主摇摇头,“这个,倒是不曾。验明血脉得有谢渡之血才行。”
“唔,既然如此,那传讯所言也完全有可能只是谣传而已。”
太清掌教连忙抚着长须点点头,正要开口,辛默却冷笑着抛下一道重磅消息,“钟慎确实不是安原钟家之子。诸位若是不信,大可自行前往安原郡问个清楚!”
“不是钟家人,也不一定是谢渡之子。”玉华峰主淡淡道。
“那要如何解释那小子身上的魔气?”
这确实是一大难题。钟慎一被带回来,辛默便在他体内查探到了一股不容忽视的魔气,极是了得!
若是那修罗门主还活着,或许还能从他嘴里多撬出些东西来,然而他已经死了。
还是被谢渡捏死的。
修罗门虽和东极道素有恩怨,但这位修罗门主明面上却和谢渡没什么恩怨,两人差了百余岁,谢渡又假死多年,两人先前都没见过几次。很难说这不是因为修罗门主知晓了钟慎身世,才被谢渡灭口。
有这么一节,大殿内的气氛又古怪了起来。
玉阙峰主周静长叹一声,心知这种事情向来是只怕万一的,可钟慎却是明朔剑尊的弟子,于情于理都该等到剑尊出关再做定夺,而当下明显是有人等不及了。
于是便道:“辛峰主,你见过的魔修也数不过来了,哪个修士能像喷泉一样往外喷魔气的?我看呐,钟慎这小子确实有古怪,也定然和魔修脱不开干系,只是到底是什么关系,却有待商榷,不如想将他禁闭于后山,日后再议。”
这便是打圆场了,谁知道“日后”会后到什么时候呢?
玉华峰主点头,“钟慎可知道自己生父是谁?”
辛默冷哼,“便是知道,如今也只能说不知道!”
“辛峰主所言甚是,若钟慎当真是谢渡之子,便是他自己不知,谢渡焉能不知!让他混进来定然另有所图,此事非同小可,还是要交于雷峰细细查探!”
说话的是真华峰主。
太清宗三十三峰,便是三峰共用一条心,也有十一条心,平时尚且不觉,此刻便尤为明显。真华峰主素来低调,就连抢弟子的时候都不积极,如今却跳了出来,其他峰主顿时侧目,连平日里与各峰主往来最多的洗云峰主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不错!听闻钟慎前不久曾独自前往海东城,说不定就是去见谢渡!
这回是凌华峰主。
玉华峰主皱了皱眉,神色明显不悦,正要开口却有一名雷峰弟子急急奔入,附身要与自家峰主禀报,然而辛默却抬手制止,冷然道:“未免有人说我颠倒黑白,你且大声说吧。”
“钟府下有一座万骨窟,钟慎刚刚从里面出来便结丹了。”
煌煌大殿内霎时安静得诡异。
三十二峰主神情各异,却没有一个称得上平和,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太清掌教一晃神,竟然想起了数百余年前的那一幕。
同样的大殿,三十三峰主却换了二十三位。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辛默对钟慎如此赶尽杀绝——当年金字预言应验后,太清宗先是派出数名化神修士追捕,却纷纷陨落,而后追捕的便是这些化神修士的师长,辛默的师尊和师兄便在其中。
一去不返
他幽幽叹了一声,耳边又传来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寻常修士落入万骨窟中只会修为大损,那弟子既是如此,恐怕修得不是我太清法门!”
是三明峰主。
“那弟子先前入新月湾小秘境时,也遇上了夜游宫魔修,如今看来其中或许有蹊跷!”
这回是廿四峰峰主。
“我看不如将那弟子废去修为,逐出门外!”
却是三珠峰峰主。
……
安原郡,严文洲送走了虞霖,神情渐沉。
这太清修士一开始还说得委婉,多问两句便都明白了——钟慎这回麻烦大了!按她的话来说,“三个元婴修士,那都是捉拿宗门叛徒的阵仗了”。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叛徒”,两人琢磨了好一番,没想出来,系统也一问三不知。
“统兄,那小子不会明天就被辛默抽筋扒皮吧?”
“我都叫你当时也跟着拜入太清宗了,你非不听!”
“唔,世事难料,谁知道那小子会这么倒霉呢?”
系统无话可说,冷冷哼了一声——宿主你自己的运气也很一言难尽,说什么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