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城东城,飞花楼
自平乐坊被查出与魔修有关,关门大吉后,飞花楼便接替平乐坊,成了东城中第一大逍遥去处,不论何时,都是人满为患,便是最普通的散座也涨了一枚灵石。
论花样,飞花楼自是没有平乐坊那等背靠南楼的地方来得多,但南洲是仙修的天下,自然不会对魔修有什么好感。不出几日,惯会享乐的修士便不再哀叹平乐坊的消失,而是一个个痛骂起来:
“真是晦气,怎么偏偏和魔道混到一起,单单一个南楼做靠山还不够么!?胃口真是太大了!”
“堂堂太清脚下,也荣魔修放肆!我看呐,太清金甲卫还是太保守了,就该顺着这条线好好查下去,把那些个无耻魔修连根拔起!”
“呵,我也觉得太清宗中定然有内应,要不然平乐坊怎么会在飞仙城中开这么久!不是说那个谁的弟子还和谢渡不清不楚的么?”
“道友,你这话可不行说,人家如今可在玉虚峰好好闭关呢!你可当心待会儿被人家的同门痛打一顿!”
……
温世宜掩去形貌,在散座待了许久,听闻耳边乱七八糟的传言,本该有些高兴,但思及钟慎如今去处,心头仍是一阵烦躁。
谁能想到钟慎居然还真是钟家子!最重要的是,明朔剑尊居然真的为了这么个小弟子下玉虚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短短半年,他已经两次离开玉虚峰了,这比先前三百年还要多!
温世宜不由又细细回忆了一遍前世,确认当时这位剑尊可是蹲在玉虚峰一点不带动的!
这其中唯一的差别便是严文洲,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太易宗!
“004,你当真不知道那人身份么?”
心音送出,毫无回音。温世宜忽然平静下来——既是阻碍,除掉便好。那姓严的如今刚至元婴,杀他的机会还有很多。况且,如今玄天卷可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笃——茶铜壶在桌子角磕了一下,砸出一声闷响。
温世宜知道时机已到,起身走了出去,却又踏进了后门。引路的杂役也施了障眼法,一路沉默不语,将他领到了顶楼。
顶楼已有一人等候,气机内敛,白发苍苍,衣袍上绣着的三山金纹熠熠生辉,显然是位同族的大修士。待到温世宜将来意禀明,他摇了摇头,“先前就已浪费了一头满月熊,如今还要一个化神,恐怕不够,还是给你三个化神吧。”
温世宜一惊,又一喜——世间焉有一个元婴修士在三个化神修士下逃出生天的?
“多谢族叔!”
温昇摆摆手,背过身去,待到温世宜气息渐消,他方才冷笑了一声,“太易宗居然还有道统存世,也是十分难得,如此便看到底是谁的命硬了。”
黑背白腹的鸟儿穿过禁制,停在窗口,张嘴吐出一团灵光来。温昇看也不看地打散灵光,口中亦是吐出一串鸟鸣声。
下一刻,鸟儿振翅高飞,黑亮背羽在阳光下耀出一瞬炫目光彩,消失于重楼飞檐后。
檐下如织人流中,温世宜陡然停步,几步外的茶摊上坐着一霜衣修士,虽然面貌平平无奇,但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见了他更是招手示意,显然是位熟人。
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屈尊在这两根棍儿支出来的摊子上坐下,“严道友,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只准温兄寻花问柳,我便不能出来逍遥了?”严文洲哈哈一笑,伸手朝小二道,“劳烦来壶最好的茶!”
这茶摊在东城门口不远处,生意虽好,但坐的多半是囊中羞涩的穷修士们,去不起那些个奢靡的歌舞坊,只能在这里望梅止渴。因此听见这么一声,都回头看了看,陡然发现怎么来了两个看不清修为的修士,不一会儿便走了个一干二净。
正端着茶壶走出来的小二大惊,没来得及骂街,便见眼前落下一团光灿灿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半块中品灵石灵石,成色极好,便是将方才那些欠账都清了,也还能剩下不少。
“这些够不够?”
“够!当然够!我再给二位客官上些点心!”
温世宜看得十分糊涂,试探道:“严兄这是何意?”
“嘿嘿,温兄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偶遇温兄,请你喝杯茶而已。怎么,莫不是嫌弃这地方简陋?”
“哪里的话!”见严文洲似乎真是兴致所至,温世宜便也松了口气,将一肚子谋算放回肚肠,低头浅抿了口茶水,笑道,“茶摊虽小,到底是在飞仙城中立得住脚的,这新茶灵气凝而不散,实在难得。”
严文洲笑笑,继续道:“不过我却有一件事想请教温兄。不知三都山邀我师尊卜算天意是何意?温家坐拥南洲过半,定然是天命所在,还能有什么事需要三番五次来请我师尊?”
一听这人开口,温世宜便是心中一凛,听闻是为了三都山邀请一事,才放下心,“不瞒严兄,我久离三都山,此事也不甚清楚,只是看族中偶尔来信,大抵是为了三都山灵脉一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灵脉一事非同小可,族中长老自是知道推演太过有伤心脉,只是毕竟是三都山大事,难免失了分寸,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严兄原谅则个。”
话已然说得十分周到,态度也与温氏几次三番跑来送拜帖的人相去迥然。若不是严文洲早先从系统口中套得了一二,定然会觉得这人还算能看。
“这是自然。三都山传承千年,怎么会是那般蛮横之辈徒呢,”严文洲笑眯眯捧了一句,半是不满半是提醒道,“只是你们族中修士来得未免太勤快了,隔三五日便来一次,再这么下去,恐怕都能摸清我太易宗护山大阵的模样了。我实话与你说,我师尊近日要闭关,定然是没空了。”
青年神色仍是寻常,似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然而温世宜却听得冷汗直流,似乎面对的是个摸不清深浅的大修士,勉强才定住神道:“严兄放心,我三都山修士往后定然不会再打搅贵宗了!”
严文洲一脸喜气,直将茶盏当作酒杯,在温世宜杯沿上碰了一下,“麻烦温兄了!”
“哈,严兄说笑。”
饮茶虽然风雅,却少了些洒脱,几杯茶下肚,严文洲面上便显出些乏味,果不其然,温世宜顺势请他去飞花楼听曲儿。
“飞花楼?这我可不去,温兄是风雅之人,我却只是个粗俗的散修,听不懂那些曲儿。对了,温兄,你这次可要去琼花宴?”
“自是要去,怎么,严兄不打算要去么?”
严文洲摆摆手,随口道:“师尊说我不适宜去琼花宴,我听他的。”
这本是极为寻常的一句话,可不知怎的,温世宜眼中一下流露出些许异色来,这点异样掩饰得很快,只一瞬便化作他平时的笑意,“听闻杜宗主推演之术天下无双,既然如此,严兄还是小心些为好,”他左右望望,忽然设下一道禁制,“严兄可曾听过白云集会?”
“……只得耳闻。”
白云集会,名字听着风雅,实际上是个飞仙城附近散修们自发聚集形成的集会,因为无人管束,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些黑市的模样,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出现。
“上好的鲛人鳞欸,八块中品灵石起,现买现拔!”
“一炉同出的合和丹,半块中品灵石一枚,十枚八折!”
“金丹鼎炉开放预定了,想要的在这里报价!美丑不论啊!先到先得!”
“妖兽幼崽要不要!?都是自家山头产的,只有四条腿儿和两条腿儿的,水里游得换个摊位哦!保证没有病弱的!不管开灵智啊!”
……
严文洲面上扣着一只满刻云纹的面具,眼神一一扫过封在玄冰中的鲛人尸体,小山似的粉色丹药,无数无名木牌……又扫了一眼极远处浓重得诡异的云雾,奇道:“这地方到底还是在太清宗脚下,他们就不管么?”
温世宜按了按面具,“屡禁不绝,便也没辙了,索性没闹出大的乱子,严兄只管放心。”
放心什么?
放心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严文洲莫名笑了一声,神识忽然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抬脚便朝那方向走去。
一路行去,修士愈发多,几乎形成了一圈人墙,惊愕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温世宜心生不妙,兼之更是嫌恶周遭挤挤挨挨的人群,正绷不住要开口劝严文洲换个地方,便听前面传来一个字——
“人?”
众修士围住的正是几十个寒光凛冽的铁笼子,其中少则有两三人,多的竟能有十来个人,都是青少年模样,最大的看来不过刚成年,小得还只有五六岁,同样的是都十分憔悴,身上亦有伤痕。
“上好的奴仆、鼎炉啊,做弟子也行啊!最差的都是中等资质!看一看瞧一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北洲生人,绝无后患,诸位道友不要担心啊!”锦衣修士在一边大声叫卖着,手里还拎了一面铜锣,响亮非常。
严文洲仔细瞧了一遍,眉间渐渐拧了起来——这些人长相殊异,确实不像南洲人。只是北洲距离飞仙城有万里之遥,大费周章带这么几个凡人过来,价钱再高恐怕也不值。
况且,太清宗若知晓此事,绝不会轻飘飘放过!
他不动声色扫了眼身后的温世宜,见他已然惊呆了,便不多言语。
身边修士已然议论起来,严文洲听了片刻,神情有些微妙——听这些看客话里话外的意思,这白云集市贩奴倒不是常事,便是自称十次来八九次的常客也是头一回见。
这可真是巧了。
“温兄莫不是正巧得知了此时,与我一同来调查的?”严文洲直白传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