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处,杜衡微微一笑,不答,只摇了摇头。
层层叠叠的衣摆被山风荡开,玉冠泛着温润流光,竟有种此人是日月灵气所化,无意间落于山间,信步之间便可点化众生,遍野山花也为之所开的错觉。
余令则暗骂一声故弄玄虚,冷笑道:“杜宗主这是何意?!”
闻言,杜衡以一种温柔而怜悯的眼神凝视他,似乎在看一个胆大妄为,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的黄口小儿。
余令则成名三百年,又已为望海楼太上长老二百年有余,早已忘却了这等目光,此时重温,一时惊愕难言,气急败坏。
转瞬之间,这等恼恨已成杀机,掌中灵力吞吐,他正要开口却听杜衡径自开口道:“这意思是,命不久矣。”
声音依然温软,像是停驻在山间的最后一汪春水,一散开,便滋润众生,然而这声音再好听,敲在余令则心头也像是一击重锤——他本就深受多年前旧伤困扰,此番前来虽有寻衅生事之意,但也不是全然无端!
悚然之余,他忽地意识到了一点古怪,眼前这古怪修士居然什么也没做便敢出口断言!
“无礼后生,胆敢戏耍我!定要教你吃点苦头!”
轰——千丈波涛旋即自身后升起,带着吞天之势拍向杜衡!
顿时水声哗然,苍莽山林隐没于期间。和这无穷无尽的波涛相比,伫立于山门前的银发修士渺小得像片雪花,只需余浪便能将他荡平。
望海楼的绝技咫尺水天!
余令则嘴角泄出一抹冷笑,胸有成竹,他早已探明,这太易宗宗主不仅初入合体,还是个算卦的,除了灭除了入魔的祁照水,便再没有人见过他出手时的样子。换做别的修士,余令则或许还有所忌惮,但一个算卦的能干什么?掏出龟甲砸人么?!
况且自己已在合体潜修百余年,岂是这么一个初入合体的小辈能比的!
时间似乎被拉得极慢,遥遥看去,无尽波涛似乎真是从海中席卷而来,而站在近处细看,每一滴微小水珠都蕴含着无数咒文,非百年苦修,是绝凝炼不出这样的滔天碧波的。
杜衡微叹一声,悠悠抽出一柄雪白拂尘,轻轻一挥,万千微芒顿时探入波涛,像风卷雪堆一般拉着碧波,而后轻轻往旁边一放。
刹那间,波涛触地,化为无形,山风一吹,就连剩下的一点腥冷水汽也消弭无踪,只剩下无名草花香,仿佛无事发生。
“道友何故如此?”
余令则嘴角笑意顿时僵住,瞪着仍然心平气和的杜衡,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咫尺水天是望海楼内门秘术,修炼难度也极高,像自己这般的波涛已是极为难得,怎么会被人如此轻易地破解了!?
难不成这人双道并行?可天道制衡,怎会容得如此人等!?
见这人直挺挺站在山门处,既不言语也无动作,杜衡颇有些苦恼,“道友所求之卦,我已告知,此卦无解,若无事,还请道友自便。”
说罢,他便转身,踏入山门。
严文洲盯着水镜多时,正要起身却听那人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道友如此手段,先前竟无半点传闻,想来定是有意藏拙。既如此,我便不多遮掩,我此番来,一是为求卦,二来也是为了我那老友清微派李掌门讨个说法。不知杜宗主为何对他痛下杀手?”
严文洲的眼神顿时变得极为可怕,黑亮的眼睛沉寂下来,狂风暴雨在其中飞速聚集,似乎随时都能有万千紫电劈向山门。若有熟悉他的人在身侧,此刻定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这便是传闻中的,东极道主要杀人啦!
太玄峰上的滚滚杀气全然影响不了山门处,界碑上的青苔仍旧快快乐乐地挤在一起,不像十几里外的同类那般倒霉。
杜衡皱了皱眉,声音微冷却仍然显得从容平和,“我并未杀他。”
余令则冷笑不已,“虽事发突然,但也不是无人为我那老友收敛招魂!那残魂最后映出的画面分明就是杜宗主您!”
见杜衡怔愣,他又满是恶意地补了一句,“杜宗主是说,招魂还能做得假?”
高阶修士身陨,若无秘法护身,肉身片刻之间便会消散为灵气,重归天地,大半魂魄也会随肉身而弥散,可若心有执念,或是有人为之敛魂,便能保留残魂,或为之招魂查明死因,或加以炼制,供人驱使。
杜衡转过身,冰而空的视线落到余令则身上,“何人为李门主招的魂?”
“清微派六支长□□睹!”
“何人为李门主敛魂?”
“温兆淇。”
“是,三都山温家?”
“不错!”
余令则答得铿锵,本以为眼前这修士会有所动容,然而他只是嗤笑一声,转身再度踏上青石台阶,只留下一句:“错了。”
太玄峰,杜衡看着神色如常,严文洲却是忍不得,阴森森骂道:“三都山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行如此腌臜手段,居然还敢唆使人上门理论!我看那望海楼也是个蠢蛋窝,不过是扒拉上了三都山便这么嚣张,怕是不知道自己到底靠什么立足于世了!”
“然而我们也奈何不了温家,”杜衡点去水镜,声音里更透出一股绵软的调子,“他们如此行径,也许不止是因为那劳什子推算天意,还有温世宜。”
“温世宜如今尚不满二百岁,理应与我无冤无仇,除非是他黄粱一梦时看见了什么,”严文洲一怔,任由杜衡将他圈在了怀里,忽地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若有所思道,“比如说,我灭了三都山?”
“嗯,有可能。若是有此等大事,以重礼请我去算天命也有理。”
严文洲琢磨片刻,笑了一声,心说若自己将来灭了三都山,不知那太清宗又如何了。他随手拎起手里的物什一看,却是那柄雪白拂尘。天光照耀下,宝光流溢,一看便不是凡品。
便是个寻常道士,使这等法器都能多几分仙气,如今放在杜衡手里,更衬得他如月中仙人降世,来干那普渡众生的活儿。
“你的本命法器?”
“嗯。”
打算干点坏事的某人立时长长哦了一声,故意将手伸进了拂尘,慢条斯理地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