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此言差矣,未明镜碎裂不知数,然我太清山门内仍藏有数片碎片,”又有一道声音响起,说话的却是凌华峰主,“若说无意偶得未明镜碎片,又为何在山门内动用碎片,致使两相引动,峰脉根基动摇,守山大阵亦有所损毁?”
“温琢玉若自认无罪,为何一言不发?”三明峰主凌空而立,语带笑意如是道。
而后是三珠峰主
廿四峰主
……
无过崖上一时拥挤极了,又安静极了,转瞬功夫,太清宗三十三峰竟到了七八位,还有数道气息隐于云层后,暂未露面。
严文洲并不知道其中缘由,更猜不出一向洁身自好、爱惜羽毛的温蘅为何对此默不作声,任由滔天罪名落到身上,但这又如何?
总不能见温蘅就这么死在金鞭之下。他只是又扣住了一枚玉符,冷然开口:“温蘅无辜。”
有人笑了一声:“小友,你为临川君之徒,然吾等毕竟是你前辈,此处又是太清宗内,无论温琢玉有没有叛宗,你擅闯他宗重地的罪是少不得的,即便越俎代庖惩戒你一二,想来临川君也怪不得吾等。”
严文洲也笑了,“那前辈便来试试吧。”
话音落下,却并没有人动手。
玉河刀之名,四洲修士人人称颂,而临川君的高调护短,亦是无人不知,她只这一个徒儿,自初露头角便承了临川君的坏毛病,至今未改。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是真的。
最后却还是辛执明微叹一声,“太清威严,不可动摇。”
话音落下,金鞭再次成型,明明是虚物凝形,却纤毫毕现,每一片鳞节都精致入微,挥动之下便能带下大片血肉。
玉符凌空飞出,金鞭当头落下,一时间,天地失色。
电光石火间,一声极清越的剑鸣遥遥传来,霎时便有剑光裹挟着缭绕云雾与冰雪落下,隔开了玉符与金鞭。
剑光上雪珠未融。
“你们在干什么?!”
疏星真人强行出关了。
地动山摇,严文洲陡然梦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身在数百年前的无过崖上,疏星真人寒星似的一双眸子杀意凛然,而数位峰主退避三舍。
这就是太清宗?!
痛楚和愤怒尚在心头盘桓,情绪似乎仍然留在了过去,可严文洲感受到了一股杀气,极浓重、极混乱,也靠得极近。
一人猛地抱住了他,语带哭腔,“师兄,你终于醒了!”
“……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狗贼!用此等下作伎俩,还有脸皮称自己仙道正统,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严文洲眨了眨眼,认出这是陶乐的声音,而后响起一片乱响分明是法器自爆的声音。
“望海楼破了护山大阵?!”
黄时雨含泪点头,不等再说话便被往里一丢,身上又多了几重禁制,而被他抱住的人已然干脆地翻身下床,手上多了一柄雪亮的刀。
门外,阿钦正神情严肃地盯着一只凌乱沙盘,一听身后有响动,便道:“师兄,你进去守着严师兄,我守着这……”话说到一半,他忽觉不对,扭头一看顿时欣喜,“师兄你醒了!?”
严文洲嗯了一声,低头看向沙盘,发现自己没看懂,“望海楼的人如何了?”
“丹峰和太玄峰无虞,只是浣花峰暂时没了,他们还在围攻丹峰,好在丹峰阵法还在运转,也不知道李峰主会不会被影响,”阿钦神情骤变,十分沮丧,“望海楼忒也无耻,居然绑了一群附近乡民要挟,师尊正和那无耻修士周旋……”
话没说完,周身灵气猛然一滞,又忽的加速流动起来,严文洲心中一动,抬头往丹峰看去——金色禁制轰然破碎,化作天际半幅霞光,热烈而灿烂,十分好看。
“李峰主进阶了?”阿钦有些茫然。
严文洲眯眼看了须臾,拍了拍还守在阵盘前的阿钦,笑道:“师长出关了,好生歇着去吧。”
李青云的反应要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迅速,丹峰禁制撤去的一瞬,她站在云头,立时截住了同陶乐缠斗的修士,问道:“望海楼?”
望海楼的修士并不认识这人,只下意识地点点头,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了一股极致的痛楚,只听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最后一眼,是一具化作青烟的尸体,有些眼熟。
眼看着平时面冷心热的李青云一下点了这人躯体,又徒手捏碎了元婴,陶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过长时间颤抖而空虚的经脉亦是传来幻痛。然而李青云只是朝他冷漠地颔首致意,寥寥问了几句前因后果便消失在了眼前。
屠杀,开始了。
太玄峰上,阿钦和黄时雨终于讲完了这短短几个时辰内的变故,四目含泪。
严文洲敲了敲沙盘,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周身灵气却愈发混乱,血腥气也愈发浓重。他陡然起身,望向山脚下,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正飞速浮动,在缭绕云雾中近乎幻影。
望海楼长老终是感受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不过中上资质,悟性更是一般,好在早早就十分自知,靠着一双善识人的眼睛和选对主子的本事,一路艰难到了化神期,有了如今的长老之位。回首过去,每一步都来之不易,因此接到那驻扎太易宗山门下,给他们使绊子的任务时,是颇有些高兴的。
这种事情并不难做。
而发现太易宗那姓杜的居然肯为了一个小小凡人离开山门时,他更是得意的——有了弱点,才更好下手,此事或许很快就办完了。
不过,他也没有掉以轻心,兴许,是那凡人有几分不凡呢?
此等小事,自然用不着他亲自出手,派个弟子前去足以。修士脚程,来去都很快,就这么短短几柱香的功夫,他的把握更多了一份——杜衡随贺兰铖离开了。
那弟子回禀时,他嗅到了一股血腥气,即便那弟子隐瞒了,他也猜得出一二,立时懊恼起来,杀了几个凡人事小,可没了能要挟杜衡的东西,却不得了。
好在,这弟子十分明事,从附近另行带来了一些乡民,并且一样好用。
看着出现在后山脚的那一高一矮两个太易宗弟子,他轻舒一口气,绑了他们回楼,不论姓杜的管不管这两个弟子,太易宗都会如身处滔天烈焰,难以保全原先那高高在上的名头。
既报了余太上长老之仇,而自己的高阶丹药也指日可待。
可看着那道云雾中飞速移动的影子,他难得感受到了惶恐——那些死的,似乎不是太易宗仆役。
来不及细想,他摸出了随身携带的水符,“刑堂,刑堂,刑堂!?有没有人!?来人呐,太易宗需要……”
千里外的望海楼,值守刑堂的长老只见一面水符高高亮起,一张熟悉的脸带着不熟悉的神情出现在水面上,惊慌到了极点,下一瞬,鲜艳血珠充斥水面,而最后出现的,是一张许久没有出现,可永远也忘不了的面容。
他浑身一颤,脸色陡然惨白,眼中却有了几分欣喜,很是怪异。
水符随着主人陨落而消失,刑堂长老朝着湖心一点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