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青原上,杜衡心跳微乱,下意识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更是归心似箭。
贺兰铖求卦心切,连他私库内的天材地宝都可以任取任予,小小一个凡人自然不在话下。人还在路上,他就已经和留守三青原的贺兰修士发了灵讯,可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踪影。
那位贺兰瑱是被藏在大型货船里带到南洲的,为了截住这些大船,贺兰修士来了不少,自从贺兰铖找回贺兰瑱,散落各地的贺兰修士很快便都聚到了此处,眼下,三青原的化神修士没有几十,也有十数位,而更高的炼虚修士,连上贺兰铖至少有三位。
三只鸭子都能热闹好一阵,更何况是三位炼虚大能?
杜衡叹了口气,默默又数过了六十个呼吸,仍不见贺兰铖踪影,便准备先回太易宗看看。
左脚刚跨出洞府大门,一股霸道至极的威压便猛地荡开,另一道气息也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两者系出同源,仅仅因为使在不同人手中才有了质的差别,但修为境界都不低,立时将守在洞府外的修士震得面色发白。
杜衡心生不妙,脚步微转,下一刻已到了漩涡中心地带——两重刀剑兵域已然张开,两位炼虚大能悬立在其中,一人高而壮,一身白衣板正如盔甲,另一人略消瘦几分,穿着一身半白衣裳,手上多了三道层叠的环状物。
眨眼间,三青原又多了一个方圆数里,深达数十丈的坑洞。
“贺兰沣,你罔顾皇朝律法,逆乱因果,其罪当诛!”
“买条命而已,算什么?这种事情多的是,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么紧张做什么?”
“此乃北洲禁术,三百年前便我贺兰氏禁止,你如此玷污贺兰荣光,把贺兰当什么!?”
“呵,你猜为什么这是北洲禁术?只是因为悖逆因果么?若无此门禁术,北洲早已不是我贺兰氏的了!如此天真,你是三岁小儿么!?”
“滚——我说不行就不行!”
……
或许是因为愤怒,也或许是因为刀剑兵域内的浓重到凝成实质的血气,贺兰铖的双眼变成了深沉的暗红色,而周身亦环绕着不祥的气机。
杜衡犹记着陶乐的警告,闻言立刻以神识搜寻起来,很快在附近一座已成废墟的洞天别苑内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人。
又一瞬,他到了这人身边。
她不曾修炼过,身形也很瘦小,躺在鲜红如滚热血液、占据了大半个洞天别苑的阵法中看起来极其渺小,似乎只是一只无人看顾的猫儿。
气息已停,神魂离体,再无转圜之机。
他蹲下,搭上这孩子细弱的手腕,果然,灵骨已无。
陶乐没料错,只是,自己慢了一步。
本以为灵骨脆弱,极易流逝灵性,即便是要取灵骨也要等待另一人在场才行,没想到……
杜衡垂眼怔了片刻,找出一件从未用过的干净外袍将她细细裹好,转头朝太易宗疾驰而去。
已经晚了太多次了,这一次,不能再晚了。
贺兰一族的刀剑兵域霸道无双,两人相争又并未留手,两重兵域张开的余波一直延续到了挤远处,相较于北洲的霸主,望海楼的水波像是一丝细雨,悄然落到了太易宗外,无人发觉。
余令则身陨后,望海楼两大太上长老就只自己一人,这是个麻烦,也有诸多好处。
薛十三眯了眯眼,负手信步登上通向太易宗内的青石台阶,茸茸青苔被他踩过,不留半点痕迹,犹如踏雪无痕。
比如说,这种时候无人坐镇望海楼,又比如说,李青云身上那一枚悟道丹,绝不会落入他人掌中。
望海楼虽不比太清宗,但也是根基深厚,不过屈居于太清宗之下,便是自己暂离,也不会有什么人能突破护山大阵,在楼内肆意妄为。
不过,还是要悉心栽培一两个后辈,接过自己衣钵。
可楼里那些后辈……
薛十三皱了皱眉,幽幽叹气,决定下一次提前太清宗大选之时来飞仙城搜寻一二。
望海楼如今的弟子并无资质十分出众的,好在够多,牺牲一些也无大碍。
他能感受到,此地已经有太多望海楼弟子身陨了,可与此同时,那一缕熟悉至极的气息也格外鲜明。
搜寻百年,实在是无心栽柳柳成荫,说起来,还是要多谢余令则。
薛十三微微笑了起来,脚步似慢实快地掠过青石台阶,飘摇几下已然到了太玄峰。
一人背对着青石路,衣袍染血,杀气重得隔开这么远仍能清晰感知到。
只一眼,薛十三便认出来她,百年未见,竟离炼虚只差一线了,他忽而生出些可惜。
“李青云,好久不见。”
严文洲陡然抬头,神情微讶——不是因为此人明显合体期的修为,而是他的气息,以及李青云的表情。
自从屠尽了太易宗内的望海楼弟子,李青云便是一副无波无澜,偏生还时刻准备动手的模样。若不是确定她并未走火入魔,黄时雨几个此时也不能这么安宁地蹲在门槛上看着她发呆。
然而那修士一出现,李青云的神情就变了——似乎是笑,却又十分不分明,而眼中闪现的,分明是杀机。
黄时雨和阿钦齐齐哆嗦起来。
这修士来得古怪,一时间,所有人眼神都落到了一处。
“望海楼薛十三,”他微微一笑,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和这位李道友,是故交。”
陶乐想了想,尚未恢复的伤势又开始痛了,“望海楼太上长老!?”
薛十三笑着摇头,“虚职而已。”
话音尚未落下,李青云便转过身,略微僵硬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见过扶摇?”
“……不曾,”薛十三顿了顿,眼角因为笑意褶出了细纹,“我来这里的目的,想必李道友很清楚。”
李青云却没有接着他的话,自封多时未曾开口的别扭感渐渐消失,只比寻常声音略沉了一些,“听说,余令则死了,我以为是你杀的。”
她背对着太易宗众人,严文洲只能看到那一头乌黑柔亮的发丝在山风中荡起了些许,先前的杀戮并未给她增添半点狼狈,所有污秽都被周身那股烈焰气息焚烧殆尽。
他想起了司白河先前送来的情报,有些头痛,朝陶乐等人使了个颜色,准备将战场留给李青云和薛十三二人。
薛十三注意到了几人动作,并未在意,只冷声喝道:“余长老为我同门,我杀他作甚?!”
“自然是,为了那一枚悟道丹啊。”
李青云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似乎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但话一落地,陶乐便差点一个踉跄摔到地上,而黄时雨亦是面色惨白,下意识扭头看去,两只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惊恐。
唯有阿钦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悟道丹是个什么好东西,只稳稳地扶着陶乐,不让他栽到地上去。
那位不请自来的薛十三应该还是说了什么的,但几人都没再听清,因为下一瞬,陶乐便面色扭曲地抓住几人,咬破舌尖喷出口精血来,刹那间,眼前景物骤变,几人已经到了一处满是禁制法决之地。
触目所及,皆是禁制,无数道微光流转不息,照耀出一片光华景象,此地明明暗无天日,却连夜明珠都是多余。
这就是太玄峰内部?
严文洲眸光微闪,却听陶乐指挥着阿钦,在禁制上这里动一动,那里改一改,流光转动愈发急促,隐有繁星闪烁,无穷无尽之感。
大道三千,炼器亦是一条康庄大道,只是入门容易精深极难,四洲数得上的炼器师比炼丹师还要少——或因铸成的法器不被外人知晓弱点而雇主灭口,或因夺取材料时棋差一招而身死道消。
如果这些禁制都出自陶乐之手,那这人……
严文洲幽幽叹了口气,他有种感觉,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东极道主,面对这样的禁制也得砍两三刀,至于外面的薛十三……
怕是用尽全力,也只能在禁制上浅浅划一道白印儿。
不过事关悟道丹,也难怪陶乐如此谨慎。
想了想,一缕神识悄然探出禁制,飘到了山腹外——陡然业火滔天!
灼热温度甚至连无形神魂也觉得刺痛,可与此同时,还有万重水波与之抗衡。
烈火无声,海潮阵阵,如滚水入沸油般的巨响不绝于耳,似雾似烟的白气缭绕太玄峰,几个呼吸间便将朗朗烈日遮得一干二净,天穹上浓云密布。
稍顷,或有骤雨。
“果然是半妖孽种,天理人伦半分不顾!望海楼收留你姐妹二人十余载,你就这么报答我么!?”
“废话忒多!”
半步炼虚,对上潜修多年的合体,自然是毫无胜算。
可李青云是半妖,还是个极古怪的半妖——寻常人族或是妖族,可修炼不出业火来。
再者,一位合体大能跨越千里至此,恐怕太清宗已有所察觉。即便不会施加援手,也无任由两人大打出手的道理——合体大能出手,轻不过断风截雨,重可削峰填谷,两败俱伤事小,致使凡人流离失所、动乱无数事大。
严文洲心中微动,神识忽而再度分出一缕,朝后山飘去。
云层内,薛十三高高俯视着李青云,声音傲然森严,“李青云,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交出悟道丹,我便立时离开,余长老及望海楼诸弟子之死,俱为往事。你自可在这太易宗过安生日子,望海楼再不会搅扰你半分!”
李青云陡然笑了起来,熊熊业火高昂,如十日悬天,“扶摇远走那日,悟道丹就被我吃了!你若是想要,大可试试把我投进炼丹炉,看能不能再炼出一枚悟道丹来!”
“你!”
一腔算计落空,薛十三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出手再无顾忌,重重波涛便向李青云扑去,势要将这小小蝼蚁灭杀!
刹那间,地动山摇!
后山,安三娘被身下传来的震动惊醒,匆忙间不慎跌落床榻,睁眼时,只见外界阴沉沉一片,隐隐有焦糊味传出。
这味道很是不祥,像是烧纸味,又像是久雨后的潮气,不像是仙家府邸该有的香气。
她恍惚了一瞬,竟在门口看到了一团小小的影子,很淡、很轻,停在门口像是竹叶投下的影子,似乎一错眼就会消失,但她不会认错,这是阿宁。
周三娘确实没有认错,那应该就是阿宁。
严文洲惊异万分地看着被禁制阻隔在外的小小神魂,头一回怀疑起自己的眼神来。
没有修炼、没有淬体,仅仅三岁,居然能像金丹修士一般神魂离体,还在大太阳下飘了这么远!
这简直是天生修炼的好苗子,便是灵骨奇差无比也能有一番成就!
难怪那贺兰修士起了贼心!
心念流转间,周三娘已经踉踉跄跄到了禁制前,却被一道无形之物阻隔,正焦急间,手下一空,她立时跨过禁制,一把环住淡薄神魂,却扑了个空。
周三娘跌坐在地上,只觉身体轻得古怪,望着阴云下淡如幻影的阿宁,忽的明白过来,露出了一个满足而怅然的笑,“阿宁,你来接我了。”
山腹内,阿钦虽仅有筑基修为,但有陶乐的授权和指点,倒也不见吃力,不一会儿便完成了,转身又在面若金纸的陶乐身边坐下,十分担忧,“师尊,你要不要……”
陶乐摸摸他唯一弟子的脑袋,颇有些扎手,“掌门不知何时能归来,亦或许,贺兰氏早和望海楼有所勾结,此番是要将我太易宗一网打尽。但无论如何,你们几个先放宽心,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再者,薛十三来得嚣张,太清宗不会毫无反应……”
话还没说完,阿钦便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师尊,你不要出去,你只是元婴期,若是连李峰主也不敌,你出去也只是送命!”
陶乐的伤感骤然凝固,安慰一下卡在喉头,咽不下去亦说不出来,脸色十分奇怪。
自家徒儿这话说得没错,但确实,有些伤人了。
“师尊已经出去一个半时辰了,”黄时雨陡然开口,目光坚定,“三青原据此不过三百里,依他的脚程很快就能来去,他一定在回来的路上了。”
“只有一个半时辰?”阿钦喃喃道,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惊恐,“等等,安三娘!”
陶乐缓缓摇头。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虽然布置了太玄峰上所有阵法,但并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进入山腹核心的阵法却只能由自己和杜衡开启,现在外面不是烈火滔天就是泥石流,确如阿钦所言,出去就是送死。
若无周三娘求援,太易宗此时也许不会如此困顿,可若不是望海楼从中作梗,事情也不会落到现在两败俱伤之地,而李青云与望海楼的一场前因,忽而便到了结果的时候。
所谓命数,大抵就是如此。
说不清,道不明,似有转圜之地,却又像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黄时雨并无多少怨气,犹豫片刻见阿钦一脸怅然,还是勉强安慰道:“师尊先前布下了好几重禁制,没那么容易破,她现在应该无恙才对,是吧,严大哥?”
“嗯,”严文洲慢了半拍回应,扭头看向陶乐,“可能送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