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手握业火,又有陶乐以阵法相助,境界还是相差太大了。
她心知肚明,能撑到现在,一是靠自己的半妖之身和业火,二是因为望海楼出事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以水符和薛十三的表情看,定然是事关生死存亡、门派根基的大事。
能出什么事呢?
李青云竟期待起来。
雾气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竟有种呼吸之间便是在喝水的错觉。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收留你姐妹二人,”薛十三冷冷看着一袭红衣的女人,神情极阴森,“既是半妖,那妖丹入药的法子或许也用得上,我今日便要来试试看!”
李青云喟叹一声,明明势弱,眼神中却露出几分怜悯,“薛十三,你倒是骗人骗己,竟现在还口口声声说着收留。望海楼多年苦守着月湖边一亩三分地,许久没有天才弟子入门,那时不过是脑筋一歪,想和贺兰氏一样,以王朝气运支撑宗门,于是才找来了我和扶摇。只是没想到我娘竟然是大妖,皇朝气运终被掩盖,望海楼的算盘根本无用……”
百年谋算毁于两人之手,而水符中传来的消息更是糟糕。薛十三心头火起,终是忍不住,铁青着脸大骂:“难怪你问我李扶摇,原来早就串通一气!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你们两个孽障投进炼丹炉!”
滔天碧波凝成一柄半透明长剑,锋刃处几乎融在了天光中,美轮美奂,华丽逼人,浓重杀机弥散在水雾中,立时将太玄峰上最后一点绿意削成了满地碎叶。
望海楼并非剑修,但这一柄长剑明显不凡,薛十三一生功法似乎都凝在了这柄长剑中,纤细剑身陡然下刺,剑尖落处正是李青云丹田!
剑风所向,李青云并无惧色,唇角反而微微扬起,似是在笑。
有什么好笑呢?
薛十三心中忽而划过一个念头,但碧海剑已然停不住了,剑尖离李青云只剩下半寸,好在有人帮他止住这势头。
天地间陡然变得很静,无论是时时刻刻滑过的风声,还是遥远的山泉铮琮都平息了下来,日光似乎黯淡了许多,眼前一道明光却愈发显眼。
薛十三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相撞声,胸前忽而传来一点莫名的凉意,继而是温热潮湿感。
低头看去,瘦削如上弦月的刀背映入眼帘——一柄刀挑开碧海剑,径直插入了自己胸膛。
像是被寒光晃了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难忘的事情,薛十三颤了一下,带着惊恐瞪眼看去。
这刀是极好看的,使刀的修士也是极好看的。
而那人周身隐隐浮现的天魔,是极丑陋的。
即将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千万道细白丝线悍然穿透薛十三丹田,灵气轰然溃散,又听极轻微的一声噗嗤,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已经捏碎了出逃的元婴。
山风陡然呼啸回旋,裹挟着无数灵力凝成的光电散开。
世间从此再无望海楼薛十三。
风驰电掣赶过来的太清宗长老霎时停下,目瞪口呆,一时也不知道是否还要再继续前进。
山腹内,禁制一阵闪烁,微光耀得几人眼前一片星星点点,陶乐似有所感,勉强聚集起灵力,从无数阵纹中挪出几条,组合成一方小小的窥探窗口。
当啷——
一柄雪亮而柔软的刀在飞速化为风尘的胸膛上滑落,坠到地上。明明没有半点声音传递过来,但几人似乎都听到了那一声清响。
这刀很熟悉,它切过山风的声音几乎日日响起,他们听得都有些腻了,但坠落之声,他们从未听过。
“……是、是严大哥么?”阿钦讷讷问。
黄时雨心跳停了刹那,而后疯狂搏动起来。
从系统处借来的灵力只能供严文洲挥出一刀,一刀之后,灵力空空荡荡,经脉如干涸的河床,刹那间便绽开无数道细微破口,元婴亦是黯淡许多。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便是从小山村刚醒来之时,也比现在舒服许多。
因此当杜衡抱住他,灵力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时,他下意识往灵力供应体怀里又靠了靠。
这身体并不十分温暖,反而有些像凉玉,触之生冷,久了才觉出些和暖来,但不知为何,严文洲从一开始便觉得十分熟悉,甚至很稀罕。
可此刻,他却忽的生出几分胆战心惊——这感觉实在很像是怀抱着温蘅不断流血失温的身体。
辛执明并未毁去温蘅灵骨,他只是按照太清戒律挥下一鞭又一鞭,破丹田、断经脉,绝了温蘅以后修行的可能而已。
毁掉丹田经脉的方法有很多,可上了无过崖的太清弟子大多犯了重罪,故而才有这痛极、煎熬极了的金鞭之刑。
煌煌金辉和无边血色似乎仍然在眼前,手指间仍残留着黏腻之感,严文洲心口极冷,一下掉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如果三十三鞭全部挥下,以后还有明朔剑尊么?
太清宗虽稳坐南洲第一大宗之名,但盛名之下,龃龉仍存。世间一直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三十三峰早已摩擦频频,只是碍于颜面,才不断压下消息。
玉虚峰是太清宗祖峰三脉之一,说是地位尊贵,但玉虚峰一向弟子稀少,几乎一脉单传至今,根基说浅不浅,说深却也几乎没有。那二十峰又特意挑了一个疏星真人闭关的好时候,很难说对温蘅到底是什么打算。
可动用未明镜一事并非全无转圜之机,为何一言不辩!?那人到底在未明镜里看见了什么,才有如此求死之意!?
被望海楼按下的疑惑此时一股脑儿冒了出来,他闭着眼,只觉匪夷所思,一时倒是没纠结自己是怎么混进太清宗的。
严文洲没有看见的是,李青云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而杜衡落在李青云身上的眼神,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杀意,也可能是怅惘。
“师妹,”他忽的开口,“我一直……”
李青云却释然地摇了摇头,踩着风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便消失了。无数朵业火飘出,将散落在山林间的望海楼低阶弟子尸身吞没。
尘埃落定,大抵就是如此。
严文洲的感概只持续了刹那,耳边陡然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
下一刻,黄时雨和阿钦两人出现在了眼前,黄时雨跑得脸都白了,一见杜衡竟然脚下一踉跄,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呜——严大哥你没死!呜——师尊……”
严文洲不客气地笑起来,好不怀疑若是杜衡不在,这小子能直接扑到自己怀里来。
阿钦亦是一脸庆幸,却比黄时雨好上许多,此刻默默坐在黄时雨身边陪哭。
杜衡的灵力给的温和而慷慨,不消片刻,严文洲觉得经脉滋润了许多,立刻按住他认真道:“阿宁回来过了。”
阿宁不仅回来了,而且,还没走。
在玉瓶中找到她时,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正借着玉瓶中的一点灵力滋养神魂。而看到杜衡的瞬间,她便将自己又展成了薄薄一片人的形态,朝他行了一礼,古怪而生涩。
杜衡一怔,回头看去,见严文洲在眉心点了点又指了指天际后,便借着拂尘将她拉起,又将两具躯体摆在一起,细细整理好,开口道:“你既已醍醐灌顶,又得了传承,就该知道你如今已是鬼修,现在仍然留在此处,可是还有未尽之事想让我们帮忙?”
阿宁郑重点头,“我想留在这里。”
神魂发出的声音幽微纤弱,稍不留神就会与风声混在一起,就这么错过了。
金乌西沉,一天就快这么过去了,太玄峰一片狼藉,可余晖斜落在这两人身上时,依旧干净而慷慨,把两人照得极辉煌。
阿宁忐忑而不适地等待着,很想往后挪两步,或者直接躲到玉瓶中——这里的光太亮了。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整天瞎玩的孩子了,被强行醍醐灌顶后,她已经知道了很多周家村德高望重的老村长也不知道的东西,仙人并不是真的仙人,而是修士,而世间有仙修,有魔修,也有如自己一般的鬼修。
她很清楚,自己实际上已经死了,现在活动着的,是自己神魂。
以及,试图留在一个没理由收留自己的地方时,态度应该恭敬一点。
周身忽的一暗,陡然多了一圈铁灰色浓雾,刺痛感顿消,这应该叫阴气。而招来阴气的那人……
阿宁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仙修能招来这么多阴气,难道,世上还有一种修士叫仙鬼修?
见杜衡沉默良久,严文洲开口道:“阿衡,你若不愿又不忍心,我可以让人带她回东洲,除了东极道,偃月城也可去得,谢渡向来喜欢天才,肯定也会喜欢她。若这两个都不好,夜游宫与我还有几分交情,或者去海国也行,那里虽海妖居多,但并不歧视鬼修,修什么的都有,黑礁一族还欠我一个人情,且靠近天渊,适合她修炼。”
这并不是无可奈何之举,相反,是很贴合阿宁如今状态的。醍醐灌顶只能教授大部分常识,传承虽然教怎么修炼,但修炼中难免出现一些先人未曾预料的问题,若是在东洲,夜游宫自不必多说,以谢渡和黑礁一族的人脉,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严文洲想得很妥帖,他很少为了旁人如此筹谋,上一个还是钟慎,却是在系统半催半逼之下,严格说来,不过是应付了事。
然而这般筹划今日注定要打水漂了。
只见杜衡蹲下身,银发如流水般泄了一地,声音仍然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你,可愿为我徒儿?”
阿宁大喜过望,立刻下拜,又行了一个古怪而生涩的礼节,与之前还有些不同。
这一回,两人都明白了——阿宁接受的那份传承定然出自上古,且自那以后便再未更新过。看着目瞪口呆,难得一副呆样的严文洲,他缓缓笑了起来,“谁说鬼修不能算卦了?”
夜间,暴雨倾盆。
贺兰铖上门时,已是第二天,被暴雨洗涤过的太玄峰光秃秃的,像是被剃了头,很难看。严文洲正借着山风将李长安留下的草籽播向各处,又广布灵力,将其催生。
李青云和薛十三一战后,丹峰变成了平顶,浣花峰多了一湾大湖,靠近太易宗三个山头的其他青峰亦是换了面貌,幸亏陶乐昨夜已在周遭布下了几个简易法阵,否则被夜里的大雨一冲,又是山灾。
贺兰铖落下时,险些被草籽和灵力扑了满脸。
他本该有些怒意,然而天意弄人,此事做得实在不周到,思及那个已经被山石泥土掩埋的村庄,纵然手下性命难以计数,他也不由有些烦躁。
“劳烦通报——”他朝不远处的元婴修士抬了抬下巴,话却陡然顿住了,眼珠上下滚动着,惊疑不定,“你……”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看出这修士遮掩了容貌,但仅仅看身形,便让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严文洲颇有些古怪地看着贺兰铖——
第一,自己的确认识此人。
第二,这人似乎没变,还是和百年前一样,轻而易举就会露出一副傻狗样。
这念头来得突然而莫名其妙,很不幸地,严文洲并没有想起来自己和贺兰铖之间是如何认识,又有什么过节恩怨的。
贺兰铖正细看,却见这修士朝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往后退去,同一时间,杜衡也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那古怪修士。
一切并无异常,就是寻常宗门访客到来时的模样,最多也就是周遭简陋了许多。但贺兰铖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眸光微闪,他正要开口,杜衡再度快了半拍开口道:“贺兰道友若是为了贺兰瑱一事来,只怕我不能应允。”
声音温和却冷淡,贺兰铖面色不变,只是递出了一只玉质小瓶,“杜掌门,这是周宁的灵骨,还是一并归葬的好。此番变故实在是我贺兰氏之过,若有什么事情能补偿一二,贺兰氏绝不推辞。”
杜衡灰蒙蒙的眸子落到了玉瓶上,凝视许久终是收了下来,“人死不能复生,贺兰氏纵坐拥北洲,亦不能改生死轮回之道,道友还是请回吧。”
贺兰铖成竹在胸,嘴角扯出来一抹微妙的笑,声音慢了下来,“杜掌门怕是不知道,望海楼已然覆灭了吧?”
此言一出,主殿内偷听的严文洲亦是一惊。
他陡然想到,李青云昨日披霞而去,至今未归!
望海楼两大太上长老皆已身陨,余下的炼虚期修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虽说是实力大减,但到底还有众多化神和元婴修士,不会那么覆灭才对。
杜衡隐于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眉间渐渐拧出几道褶痕。
见这人表情,贺兰铖总算有种扳回了一局的感觉,继续道:“昨日,望海楼太上长老离楼后一刻,即有散修潜入望海楼,散播无名丹毒,又破坏望海楼阵法,致使无数弟子长老自相残杀,月湖亦因此改色。而后不久,又有炼虚修士至月湖附近,烧出百里荒地。”
顿了顿,他又道:“杜掌门想必还不知道,如今外界颇有些古怪传闻,说太易宗恐怕是早有预谋,先除余令则,后杀薛十三,为的就是吞并望海楼。”
“望海楼距太易宗有千里之遥,此等无稽之谈,贺兰道友也信?”杜衡冷笑一声,“先礼后兵,贺兰道友好打算!”雪色拂尘再度出现,杀机迸发。
贺兰铖懊恼地皱了皱眉,“杜掌门,望海楼一事,贺兰氏可一力承担……”
话没说完,两人同时望向天际——
灵气飞一般地朝东边涌去,几乎成为一阵浩荡山风,万丈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展开,似乎朝日再现。
有人晋升了。
严文洲下意识确定,是李青云。
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心情很好地摸了摸飘到身边的阿宁。
医修很少见,高阶医修更少见,便是四洲赫赫有名的太清宗玉阙峰主也只有炼虚修为,这小小的太易宗如今可并不小了。
阿宁有些不解,正要说话却见这位大哥哥朝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主殿门外,于是乖乖地也偷听起来。
贺兰铖并不知道此刻晋升的是谁,但看杜衡的表情,也能猜出那人不是太易宗之人便是和太易宗极亲近之人。思索片刻太易宗组成,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了,他眼睛一亮,陡然开口:“杜掌门不愿出手,那我是否可以请李峰主出手诊治一二?”
“……道友大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