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铖并没有等多长时间,三炷香后,李青云披着半身霞光落到了太玄峰上,神色极冷淡,周身隐隐还有血气浮动。她瞟了一眼这眼生的客人便转身朝杜衡道:“我继续闭关,有事叫我。”
“李道友,稍等!”贺兰铖立时闪身拦住,毫无尴尬地表明了自己身份和来意。
严文洲和杜衡都知道她是个最不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又刚刚解决望海楼的事,而贺兰瑱的中毒明显也牵涉众多,自然是能有多远躲多远。
然而听完了贺兰铖来意后,李青云思忖片刻,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条件只有一个:“我徒儿李长安正往北地游历,若你碰见了她,还请庇护一二。”
贺兰铖大喜过望,“自然!”
“我要你立下心魔誓。”
“自然!”
听完了贺兰铖的誓言,李青云的表情才缓和些许,直接道:“走吧。”
听着耳边的破风声,严文洲笑意渐缓,摸着阿宁脑袋道:“白衣朱冠金麒麟,那是北洲贺兰氏,是风雪深处的麻烦人物,独家法门叫刀剑兵域,张开到极致后,遍野杀机。刚才那个把你灵骨送回来的叫贺兰铖,现下是炼虚大圆满,而夺你灵骨的贺兰沣,也是炼虚期。”
话到此而止,不言自明之意似乎都融在了长明灯的火光中。
阿宁坚定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报仇的!”
严文洲龇牙咧嘴地一笑,又揉了揉阿宁脑袋,她刚刚转化,魂体仍然半实半虚之间,触感十分奇特,时而丝滑如最上乘的绸缎,时而显露出几分古怪的粗硬,像是曾经那座小山村的回响。
“此祸确因贺兰氏而起,但也不能说与太易宗毫无瓜葛,而周家村的人则死于望海楼弟子之手,若以属地划分,连太清宗也有一份。天意难算,人心难断,世事本就是一团乱麻,”他顿了顿,俯下身,颇为认真,“不是所有的仇都要记在心里,一一回报的。也许等你修到炼虚期的时候,贺兰沣已经死在别人手里了,世间亦已大变。若只为报仇活着,仇人死绝之后,如何呢?当然,我并不是劝你不报仇,这毕竟还是很抚慰人心的。”
说这话时,他看的是阿宁,眼神却好似透过虚幻的魂体,落到了她身后描金绘彩的仙像上,长明灯火在眼眸里飘摇出明亮的星点,很好看,也很脆弱,似乎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泡。
这道理太苦痛,阿宁呆了片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而欣喜地喊道:“师尊!”
严文洲扭头看去,看着银发修士背对着天光,披着一身细碎流光朝他走来,不由一怔——曾经也是有人如此向他行来的,只不过,肩上落的是玉虚峰雪。
这念头很不尊重杜衡,却来得汹涌,甫一出现便占据了严文洲整个心神。倏忽之间,他已经想起来无过崖后发生什么了。
和昨夜雨声中的梦境如出一辙。
原来,那并不是梦。
眼前缓缓落下一片阴影,杜衡小扇子似的睫毛在脸颊上幽幽扫过,声音近乎呢喃,“你是不是又想起他了?”
严文洲回过神,毫无身在庄严肃穆之地的自觉,含笑吻了过去,心音同时响起:“阿衡怎么又吃醋,我只是又想起了从前一些事而已。”
哦,那就是没猜错了。杜衡委屈地捉住舌尖,用了些力度咬了一口,半道心音也没有。
心虚理亏下,严文洲任取任予,十分配合。
不过这已经不是几天前的主殿了,阿宁目瞪口呆,醍醐灌顶已经足以让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顿时绝望地把自己缩成细条,钻进了主殿房梁缝隙里。
片刻后,还是严文洲想起了阿宁,立时推开杜衡,义正言辞道:“此地肃穆,不宜!”
杜衡尴尬片刻,镇定自若地朝阿宁招招手,“徒儿,快些下来,我教你功法。”
“……是,师尊。”
片刻后,严文洲发现杜衡这个徒儿收得十分合适,卜算推演天赋比黄时雨和自己都要强上许多,简直像是天生该修这一道的。
阿宁小心地判断着眼前两人的神情,确认自己天分不错后才稍稍放下心,却依然有些提心吊胆,即便是经过醍醐灌顶,得了四洲内许多常识,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小孩儿,甚至还不能完全适应自己如今的魂体。
她不想因为天赋太差而被抛弃。
她也不想被“送”到东洲。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里有阿娘和自己的墓,还有周家村很多很多人的坟墓。
无论是修炼,还是卜算,她都会努力做到最好。
日升月落,弹指间已过一月。
杜衡收起玉简,朝阿宁温和笑了笑,“就先到这里吧,更多的,还要等你修为提升再学,否则恐怕会承受不住。”
阿宁默默点头,趁着夜色朝后山飘去,月色给魂体渡上一层润泽的光,像是一抹随风荡开的轻纱。
虽然同修太玄经,但严格说来,她是鬼修,筑基之前都难以在日光下行动自如,到了金丹期才能完全无视日光的影响,杜衡之所以拖到晚上,也是为这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