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沉寂,三年寥落,飞仙城各处的茶水摊已再度恢复了繁荣,谣言与真相在茶壶口飞速流窜。
西坊口的茶摊最先热闹起来,身着各色服制的修士就着几盏淡茶,摇头晃脑,指点江山,大有无极谷点评琼华宴各热门选手之风。
“可怜那望海楼,本也是南洲一大派,虽比不上太清宗,但都在月湖边立了多少年了!我本还想看那碧波剑呢,谁知道就这么没了!可惜,真是可惜!”
“嘿嘿,望海楼算什么?就算没出事,细数起来,也没几个能看的弟子!还是南楼好,听闻楼主这次很有可能去琼花宴!即便打得难看,好歹能一睹美人容颜,岂不妙哉!”
“道友此言有理,若是那位杜宗主也去便再好不过了,我听闻他生得比南楼楼主还要惊心动魄!”
“哈哈,道友就不怕他直接把你削了?”
“呵,望海楼那叫冤有头债有主,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此话确实还是少说为妙,此地靠近太易宗,说不定,哈哈哈。”
“说起来还是三都山倒霉,好好一个天级灵骨,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没事跑去看什么白云大集,结果就送了命吧!听说他身陨前都是元婴了呢!”
“这不都怪那贺兰氏!一个灵骨被污的废物还寻什么?浪费!还把五浊蛊带到了南洲,真是晦气!”
“道友此言差矣!”邻桌却有人摇着折扇悠悠插了一句,“北洲与我南洲遂往来贸易不如东洲繁盛,但一年三五条渡船还是有的,就算是没有贺兰氏来搅和,五浊蛊也迟早传到我南洲来。”
几个修士立时侧目看去,见这人一身水色衣衫,没有任何看得出来的纹章标志,唯独就生了一对招风耳算是显眼,修为亦是平平,不过金丹。这样的修士现在在城里一抓一大把,多半就是普通个散修。
为首的修士不由撇了撇嘴,不屑道,“五浊蛊这孽障分明是贺兰氏作恶多端自己惹出来的,既然发现了此事就该早些把渡船停了,再传讯过来,让我们早做防备!”
那修士却嘿嘿笑了两声,“防备有什么用?五浊蛊不分蛊母蛊虫,只要有一只成活,就能长成蛊母,再度传播,难不成诸位就笃定,自己的道心就比北洲修士圆满许多?”
“你、你莫不成受了贺兰氏的恩惠,怎么字字都向着那帮子北洲修士!?”
……
时光荏苒,六年过去,茶水摊的谈资却没有改变多少。毕竟这些年里也确实不曾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
除了五浊蛊,以及太清宗玉阙峰济世救人的善举,便是偃月城重出海面,谢渡这位曾经的东极道主仗着孽徒死了在东洲作威作福,再不然就是已经塌成一片废墟的望海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蛰伏多年后报仇这种事常见得很,但能这么干脆利落地灭掉一整个宗门的,细数四洲历史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似乎是为了高调扬名,又或者是为了给自己辩解也好少些打着代天除恶的追杀者,行凶者在月湖边悬了几面巨大的岩板,其上一五一十地记载着望海楼曾经做过的丑事,小到某弟子于某年某月杀了一个炉鼎,大到屠村灭庄,杀人无数。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十分详细,当即便有几个嫌钱多的好事者向无极谷和细雨门求了消息,居然都是真的!
这位嚣张的凶手更是放下话,若望海楼弟子仍以望海楼之名东山再起,便再度回来屠灭满门!
残存的望海楼弟子早被吓破了胆,至此,便再无人重用这一名号。而这位不知名的散修从此消失匿迹,再没有人知道去了哪儿。
几句话的功夫,茶摊角落上的争吵已经白热化,只听砰一声,褪了色的木桌板碎成了八瓣,灰袍修士蹭一下起身,“欸你这人是不是多管闲事!”
坐着的年轻修士神色一僵,咽了咽口水,尴尬道:“道友,你别激动,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道友方才所说未免有些以偏概全,太易宗距离北洲和望海楼有千万里之遥,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与贺兰氏勾结灭望海楼?再说,月湖至今空置,他也没有做什么啊。”
不待说完,灰袍修士眼睛一瞪,露出一副极其怀疑的表情,“你该不会就是太易宗弟子吧?我听闻那姓杜的刚好有两个年轻徒儿,皮相都颇为不错。”
“啊,啊这个……”年轻修士支支吾吾,颇有些心虚之意。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黄时雨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堪堪憋住了咳呛却也满脸通红。这前半段他早已听了无数遍了,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冒充太易宗弟子的!他不由仔仔细细打量了起来,十分疑心这是不是某人伪装的。
唔,难说……
“你这后生,处处挑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玉甲卫反应再快也还没来,嘿嘿,我且好心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片刻间,青年修士已经被灰袍修士揪住了衣领,水色衣袍褶得皱皱巴巴的,更像是层层涟漪了。
弱小可怜无辜,确是为太易宗说了几句公道话。黄时雨略一迟疑,指间灵力微动,正要出手却忽的一顿。
一霜衣修士已悄然落到灰袍修士后,手搭上了他肩膀,声音带笑,“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灰袍修士扭头,神色立时一变,下意识肯定这人的修为极高!而且方才那声隐约的清鸣,分明带着森然冷意!
“不过是说笑而已,前辈勿要介意。”他哆嗦低头,只觉眼前这修士的气息比见过的元婴金甲卫还要可怕!
正是琼华宴即将开宴,众修士都赶着来乘渡船的时节,茶摊坐得很满,这争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后来这修士修为实在了得,喧嚣人语霎时一停,纷纷望了过来。
近看如云雾缭绕,一点不分明,远看如芝兰玉树,极是潇洒,最重要的是,这人起码元婴期。
几息之间,胆小的修士热闹也不看了,方才还人头攒动的摊子一下少了大半,只剩三五个自诩修为不错的还留着看热闹。
严文洲细细看了一眼,随手一丢,眼神却落到了那生了一双招风耳的年轻修士身上,“细雨门?”
“我叫三月雨,”他拍拍衣袖,将衣衫上的褶子抚平,笑出了一口白牙,“道友有化神了吧?好生厉害!”
这一下,后面看热闹的修士又少了两三个。
适逢琼花宴,便是飞仙城里的事情也多了起来,正如方才那人所说,金甲卫近来也奔忙得很,除非闹出了大动静,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那么快。
化神期修士动起手,那可是很容易死人的,不过看个新鲜而已,没必把自己搭进去,金甲卫可没有死而复生的本事。
然而这寥寥留下的几个修士却也没能看到后续——霜衣修士那么问了一声,竟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各自摇了摇头,径自离开,谁也没管地上只能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灰袍修士。
数息之后,明光茶楼五楼包间,严文洲方才坐定,三月雨便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一字未发便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黄时雨左右看了看,见严文洲一脸平淡,没什么反应,便也十分安定地对坐饮茶。
短短六年,太易宗诸人已经很习惯这位名义上的严师弟神出鬼没的行事作风了,琼花宴将近,要是不出什么事那才奇怪。
“道友,他快来了。”三月雨哒一声放下茶杯,弯着笑眼。
严文洲探出窗外,长街上人头攒动,无数人从南向北,又有无数人从北向南,他一眼锁定了一位正缓缓从北向南走的修士。
黑衣,木冠,背着一条用布裹起来的长条状物,风尘仆仆得仿佛跋涉了千万里,像个落魄的穷剑修。
三年不见,这人又大变了。
若说三年前的钟慎是风雪里磨出的一柄利刃,一往无前,孤绝凛冽,那现在的钟慎便是经过山泉冲刷的巨石,圆润和缓,却带着磐石不移的坚定。
“道友让我们交给他的东西已经圆满交到他手上了,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价格极高,绝不会再有人知晓,”三月雨语气十分诚恳,“另外,我们很想知道道友压哪位能夺魁。”
长街上,钟慎似有所感,抬头看去时,却只有一扇推开的雕花窗在春风中微微晃动,空无一人。
他再度启程,往飞仙城北门而去,准确地来说,是往太清宗的方向而去——今日,是他回玉虚峰的日子。
严文洲收回眼神,语气平平,“钟慎。”
三月雨大惊,懒懒散散弯着的上半身陡然挺直了,“道友如此笃定可是有什么依据么?那无极谷的凌六七、天心道派的道子,还有还真山庄的花花书生可都接近元婴大圆满了,都敌不过他么?若是玉华峰的虞霖,洗云峰的睡郎君和谢衔青确定参加,他还有如此赢面么?”
严文洲眉头一挑,似是笑了一下,“这是另外的价钱。”